我沉浸在莫扎特温柔的奏鸣曲里，突然觉得有人拍我肩膀，我赶忙摘下耳机，发现塌鼻梁站在我身后，他用手指着走廊外，对我说：“你的女朋友来接你了。”
我说不可能，我没有女朋友。
这时，一位救助站的管理员走进来，站在门口喊道：“谁是余未来？耳朵聋了吗？”
我站起来，向管理员举手示意：“我是余未来。”
我跟着管理员走进一间接待室，刚一进门，就被一团扑过来的白色身影紧紧箍住，居然是小格来了。小格死命地搂住我的脖子，嗲声嗲气地嚷道：“我的天使，我的上帝，我的余哥哥，我可找到你了。”
小格发完嗲，在我两颊上左右开弓迅疾亲吻十几口。
管理员拍着桌子叫道：“这是救助站的办公室，你俩文明点好不好！”
小格松开我，对着管理员说：“我要带我男朋友离开这里，要办理什么手续？”
管理员说：“不行，他现在不能走，得等到后天领导视察完才能走。”
小格说：“他是我男朋友，他现在是网红，不需要你们救助。”
管理员不耐烦地对小格说：“谁让他签字接受我们的救助了，我得我们请示领导……他是什么网红？”
小格打开手机，点开抖音APP，播放我在火锅店那段发牢骚的视频，对管理员说：“看到没有，我男朋友现在是网络上最火爆的垃圾堆里的古典音乐鉴赏家……我靠！我的粉丝马上突破四百万，天呐！幸福来得太突然，我要眩晕了。”
管理员看完视频后，站起身来说：“你们稍等一下，我跟领导打个招呼，他要是同意，你们签个字就能走人。”
说完，管理员走出接待室，去找领导汇报。
小格再次扑进我的怀里，一脸兴奋地对我说：“听老瘪说，你暗恋我三年，怎么不早告诉我呢？还有，你知道吗，网络上的粉丝们找你找疯了。”
我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吗？”
小格说：“此时此刻，我敢说，关注我账号的粉丝们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上，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乞丐垃圾人……”
小格似乎觉得自己说走了嘴，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嘴巴，猩红色唇印印在她雪白的袖口上，像是雪地里盛开的一朵郁金香。这个翻转太快，我得从头理顺一下：老瘪没有睡小格，也就是说小格不是那么脏，我还是可以重新爱小格……
小格松开我，她从白色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三角架，支在桌子上，然后把手机架在上面，对我说：“亲爱的，来，再录一段演讲，讲国学讲古典音乐都可以，要保证持续热度。”
还不等我做出反应，管理员带着早餐时的中年胖脸男人走进来。
胖脸男人一脸堆笑，把他本来就胖的脸又撑开不少，他走到我跟前说：“没想到我们还救助了一位网红，救助站原则上是支持你进行直播，不过一定要积极正面反应我们救助站的工作，弘扬我们救助站的人道主义精神，你们开始吧。”
我问中年胖脸男人：“你确定要让我在这里做直播？”
中年男人绽放开他的胖脸：“当然，不用紧张，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来。”
我清了清嗓子，等小格摆弄好三角架上的手机，比划出“ok”手势，我便进入演讲腔：“你们没有必要找我，我不是什么怪人，我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正常人。而且，国学远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纯粹和深邃，例如国学中做学问的那一部分是僵化无趣的，而做人的那部分又太过圆滑精明和鸡贼，都不是什么好文化。我的知识也不够系统化，都是在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属于碎片化的知识积累，好在我还有积累和融汇的特长，但也都是一些皮毛。如果我也算博学，就等于说中国的基础教育还不如一个垃圾堆，而我们都知道，这个国家的高等教育的确不如垃圾堆。所以，你们不要逮住什么二货都当大师，在这个谎言满天飞，骗子遍地流的时代，多数大师都是细分领域里投机取巧的骗子。不要盲目追随，不要肆意点赞，要学会独立思考。”
突然，小格按下截止键，对我说：“有一大波音乐粉丝，要求你讲一讲音乐，问你喜欢什么歌，还有很多人质疑你，说你不可能听出八分之一个音符的偏差，来吧，开始！”
我对着手机镜头，继续说道：“你们如果不相信我能分辨出八分之一个音符的偏差，咱们就来做个实验，例如你可以一屁股坐在钢琴琴键上，我就能听出从哪个音到哪个音。我不仅能分辨出八分之一个音符的偏差，我上个月看《我是歌手》的视频，那些所谓的音乐大师不仅配器不讲究，连声部配合都是错误的，两个旋律的结合是错落的，甚至是相互切割的，我奉劝这些音乐大师先去学学声乐对位法，小提琴是五度相生律的律值，而钢琴是十二等程律的律值，这两个乐器音准一旦对不上，那就是呕哑嘈杂难为听。还有，你们问我喜欢谁的歌，最近几年，能够入我耳的是嘉华的《千里烟波》……”
我正在为小格表演博学多才，突然看见一旁的胖脸男人对着我挤眉弄眼比划手势。我稍微放缓语速，才读懂他的肢体语言，胖脸男人在提示我表扬一下救助站的人道主义精神。我调整一下思路，继续对着手机镜头说：“我们从小学习的课文里面，有儿童团和小八路对汉奸和日本鬼子撒谎，还会被褒扬为机智勇敢。其实，我觉得首先不应该把孩子卷进战争和意识形态，其次，等孩子长大之后，让他自己去判断哪些谎言该说，哪些谎言不该说，而不是直接告诉孩子们，某一种谎言是机智勇敢。”
我看到一旁的胖脸男人一脸懵懂，大概是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咽下一口唾沫，滋润一下喉咙：“一件好事情如果出现谎言，那我就会怀疑这件好事的本质是不是有问题。我昨天晚上被接进这家救助站，让我睡在有暖气的房间，吃上热乎乎的早餐，这件事情本来是好事，我的内心也充满感激，可是在登记信息的时候，这里的工作人员却告诉我，我是三个月前接受救助的，因为后天有上级领导来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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