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时时刻刻都想杀朕,朕明白。”
皇帝的寝宫内,只剩一盏灯火,漫不经心地照出他病重的脸。
身体残破,精神却不错,所以他睡不着,随性地披着龙袍,坐在龙塌前的地上,把一堆半成品的木器铺了一地。
灯火照不到的阴暗里,微微起伏着另一个人的呼吸。他总是将自己打扮成另一种夜色,黑衣,黑靴,连手套都是黑的。
“你父亲仙逝,朕也格外遗憾。”他拿过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一只不够规范的木轮,“一把极称职的人刀。”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皇帝笑笑:“将来朕入地狱之后,若见到你父亲,会亲自向他致谢。”
“九五之尊不是应该飞升成仙吗。”阴暗里有冷笑。
皇帝把木轮对到眼前,瞄了瞄尺寸,说:“朕与你父亲,并无区别。”
“你知道我想杀你,当然也知道我不会杀你。”孤辰模糊的面目在光与暗的边缘明明灭灭,“人刀令上的咒缚,绑架了我们的命运,也保证了你,以及之前每一个持有者的安全。”
“不管你信不信,朕至今仍觉不可思议。天下竟有你们这样的妖物。”皇帝放下打磨好的木轮,看着那张幽灵般的脸,“朕愿意代之前每一个‘使用’过你们的人,向你道歉。但你也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他顿了顿,又道:“没有人会舍得放过一把好用又安全的刀。只要还有东西想斩断,他们就不会放过你。朕也是。”
“你也是?”孤辰冷冷道,“你是舍不得好刀的人,还是自认为,你也是一把刀。”
“你比你父亲聪明。”皇帝从地上捡起一只只剩三条腿的木马,“这是朕的第一个作品。那时候的皇帝是我爷爷,他对我的喜爱多过我的父亲。这匹木马的眼睛,还是我爷爷亲手画上去。朕记得,他一边画一边对我说,娃娃,只靠木头是不够的,想高枕无忧,还是得有刀。后来他病重时,将我独自召到龙塌前,将那枚青铜令牌直接交给了我。”他苦笑一下,“我想他一定非常厌弃我的父亲。”
“你父亲只做了一个月的皇帝。”孤辰皱了皱眉。
“我现在很羡慕他。”皇帝诚恳地说,“你们蝎妖的咒缚,在一块令牌上。我的咒缚,在龙椅上。都解不了,挣不脱。”
孤辰深吸了口气,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真的挣不脱吗?”
“所以我才希望,这一生能尽快地过去。”皇帝低下头,“但,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所以,我要把你继续留在另一个人身边。也许,在他手里,你会活得不那么卑劣,不用再常常干那些不论老幼,斩草除根的事儿。”
“你的咒缚,不止在龙椅上。还在那个老太监身上。”孤辰缓缓道,“我是你的刀,你是他的刀。你比我更不堪。我很早前就以为,你很快会命令我杀了那个人。但等到现在,不该杀的都死了,该杀的还在。你用刀的道理,很不一般。”
“幸而咒缚之中,没有约定人刀不准讥讽主人。”皇帝自嘲地笑了笑,旋即把龙袍裹紧了些,尚还年轻的身子缩成了一只乌龟,“我是个胆小的人。”
孤辰冰凉的脸,退回了阴影之中。
他应该去做木匠,而不是做皇帝。放错了位置的人,就像弄反了左右的鞋子,怎么穿都别扭。
孤辰穿过天子脚下繁华的街市,慢悠悠地朝渡头去。
京城的白天与黑夜,除了光线上的区别,都很统一。白天有多少人多少铺子,晚上依然保持同等的数量。这跟通州不一样,夜一深,便连河里的鱼都睡着了。
最近的京城比往日更热闹,劲敌努尔哈赤兵败宁远,重伤不治的消息,足令人心振奋,举国欢庆,各家店铺纷纷挂出庆贺胜利的彩旗,茶铺酒肆随时坐满津津乐道此事的百姓,连孩童手里的花灯都写着“大明江山,铜墙铁壁。”之类的话。
三两个浑身酒气的青年高谈阔论着,摇摇晃晃地朝孤辰这边走来。孤辰下意识地拉了拉已经套得很紧的手套,尽量与青年们拉开距离。他的习惯,是在人群中行走时,不与任何人碰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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