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天上却再一次下起了大雪。纷飞的雪花铺天盖地,将圣彼得堡的建筑装点得银装素裹,分外可爱。
波尔金却不这么想。
现在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瞥一眼墙上的时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在犹豫着什么。
当时针撞向数字“2”的时候,他抓了抓头发,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一把推开房门,离开自己的办公室。
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走廊上静悄悄的,除了几个昏昏欲睡的值班医生、护士和晃着手电筒的保安,波尔金俨然就是这夜之王国唯一清醒的活物。
他穿过走廊,径直上了五楼,在黑夜中相伴的是病人微弱的哀嚎和偶尔几次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有人喃喃自语,有人歇斯底里,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却欢天喜地,唯独波尔金,在暗夜王国中唯独他一人神色匆匆,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面对世界末日。
当波尔金推开格温妮丝病房的房门之时,格温妮丝正睁大眼睛躺在床上凝望天花板。自从夜色降临之后她就是这副模样了,也不知道那沾满灰尘而略有些肮脏的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波尔金见着她的模样,却又忽然顿住脚步,就好像先前所有的行色匆匆就只是单纯地迫不及待地看上她一眼。可现在见到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以为那些美好的幻觉,能让你多睡上一会儿。”波尔金走到床前,打断她的发呆。
也是直到这一刻,当他的声音传入格温妮丝耳中,她才意识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
格温妮丝愣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情绪不可避免从她的内心泛起,简直就像经历过世界大战的伤兵在战后听到了鞭炮声。
PTSD,即创伤后应激障碍,这玩意儿使得经历过炮火的伤兵会对鞭炮声感到恐慌和恐惧,而格温妮丝在黑夜中发现床边站了一个男人,这点自然是不美妙的,轻而易举就让她联想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那架钢琴前发生的一切就是这场噩梦的根源。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想到这一点,格温妮丝下意识想要尖声大叫。
可黑暗中那个男人的大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当意识到自己无法求救的时候,当察觉到一只大手堵住自己的嘴唇的时候,当误以为自己可能要遭受侵犯的时候,一种无法抑制的呕吐感涌上心头,连带着的还有一种类似心脏难受得几乎要爆掉的错觉。
“嘘!依米花!依米花!是我,波尔金医生,我是来帮你的。”波尔金小声说道。
与此同时,一丝欢愉气体从他的手掌上毛孔渗出,化为缕缕轻烟,萦绕着格温妮丝轻柔旋转。
这一次,波尔金释放的剂量很小,在致幻气体的辅助下,格温妮丝驱散了心中的恐慌而又不至于再次昏睡过去。微甜的欢愉令她心神安宁,没过多久,她就彻底镇定下来,思考能力也在这一瞬间回到她的大脑之中。
“很好,我松手了,别大喊大叫。”波尔金低声说道,“这里并不缺乏无缘无故大喊大叫的病人,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什么用。”
格温妮丝眨了眨眼睛,借着夜色辨认出波尔金的样貌五官。她点了点头,可真当波尔金的大手离开她的口鼻之间的时候,她却有种诡异的恋恋不舍。
不得不说,她喜欢那种微甜的气息,就像三四月份的春风,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极为微妙的花香味。当波尔金的大手捂住她的时候,格温妮丝觉得自己就好像置身于莫斯科郊外的鲁冰花田。
也就只有这么一个片刻,她是彻底放松的,仿佛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难倒她格温妮丝,而一切的苦难和悲伤也终将过去。
可这气味却在这短暂的包裹之后又将离去,在这个冰冷无情的悲惨世界中,失去这甘甜的气味是多么可怕的一件是呀!
一想到这里,格温妮丝的心里泛起另外一种恐慌。这种恐慌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竟在这一刻挤掉安东和舆论带给她的恐慌,并完完全全占据了她的内心。于是,趁波尔金的大手还未收回去的时候,格温妮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看着他,一脸哀求,像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狗。
“求求你,再一次,能再给我一点那种气味吗?”她央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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