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说:“学者工夫唯在居敬、穷理二事。此二事互相发。能穷理,则居敬工夫日益进;能居敬,则穷理工夫日益密。”
还拿前面擦桌子的例子来说,你能居敬,敬那桌子,爱惜它,自然穷尽清洁保养它的道理,二十年后看它都跟新的一样。你在清洁、保养它上下的功夫越多,你投入的感情也越多,你就越发敬它、爱惜它。只有亲手劳动的人,才懂得珍惜劳动成果,就是这个道理。
梁日孚的问题是:“朱熹老师说,居敬和穷理是两件事,先生您却认为是一件事,为什么呢?”
梁日孚这个问题,有点抠字眼,朱熹说“学者工夫唯在居敬、穷理二事”,并不等于他说那是两件事,不是一件事,根本不涉及这个问题。你问朱老师这是两件事还是一件事,他可能也告诉你是一回事。
王阳明说:“天地间只有一件事,哪有两件事?如果从一理万殊的角度来说,《中庸》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又何止两件事?你且说说,居敬是怎样?穷理又是如何?”
王阳明说的“万殊”,是程朱理学的“理一分殊”“一理万殊”。朱熹说,总合天地万物的理,只是一个理;分开来,每个事物都各自有一个理。
梁日孚回答说:“居敬是存养功夫,穷理是穷事物之理。”
“存养什么呢?”
“是存养此心中的天理。”
“这么说,也是穷理啊!”又问,“你再说说看,如何穷事物之理?”
“比如侍奉父母,就要穷孝之理;侍奉君王,就要穷忠之理。”
“那忠与孝之理,在君王、父母身上,还是在你自己心里呢?如果在自己心里,那还是穷此心之理而已。你再说说看,什么是敬?”
“只是主一。”
“什么是主一?”
“比如读书就一心在读书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
“这么说,那喝酒便一心在喝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这是逐物了,怎么是居敬功夫呢?”
梁日孚被问住了,请教老师:“先生教我!”
王阳明讲解说:“一,就是天理。主一,就是一心在天理上。如果只知道主一,不知道一就是天理,把一落到具体事物上,那有事时就会追逐事物,无事时心里就空空落落。真正的修养,是有事无事时,都在天理上用功。所以说,居敬就是穷理。就穷理的专一处说,就是居敬;就居敬的精密处说,就是穷理。不是居敬时另外留个心在穷理,也不是穷理时另外存个心在居敬。说法虽然不同,但功夫只是一件事。就像《易经》说,敬可以使人内心正直,义可以规范人的外在行为。敬就是无事时的义,义就是有事时的敬,两句话说的是一件事。孔子说,以恭敬的心修养自己,就不用再说义;孟子说,要集义,也不必补充说个敬。你懂得时,横说竖说都是一回事。你若不懂得,抠字眼,不识根本、不得要领,就支离破碎,没处下手用功。”
梁日孚继续抠字眼,从居敬,穷理,又纠到“尽性”上去:“那穷理怎么又是尽性呢?”
先讲讲什么是性。《中庸》第一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性,是天命、是本体、是本原。率性而为,不是现在说的任性胡来,而是天人合一之道。
王阳明说:“心的本体就是性,性就是理。”这可以用物理课、化学课学的物质的物理性质、化学性质来理解,那就是物质的性和理,性就是理。人也一样。
“穷尽仁的理,就是要把仁做到极致;穷尽义的理,就是要把义做到极致。仁、义只是我的天性,所以穷理就是尽性。孟子说:‘扩充其恻隐之心,到了极致,则仁不可胜用。’就是这个道理,恻隐之心,是仁之端,是性,把这性放大、扩充,扩大到极致,就是至仁不可胜用,这就是穷理功夫。”
梁日孚还是没懂,又来一个问题:“那程颐说一草一木都有它的理,不可不察,这又怎么理解呢?”
王阳明说:“要是我,我可没空去下那个功夫,你要先去理会自己的性情,先能尽人之性,才能尽物之性。”
“须能尽人之性,然后能尽物之性。”这句很深了,是《中庸》里所说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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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杉讲透王阳明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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