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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杉讲透王阳明《传习录》(全新修订版)_华杉(认识自己的问题,注意改变,就是贤人境界) 第(1/1)页

原文

问:“‘生之谓性’,告子亦说得是,孟子如何非之?”

先生曰:“固是性,但告子认得一边去了,不晓得头脑。若晓得头脑,如此说亦是。孟子亦曰:‘形色,天性也。’这也是指气说。”

又曰:“凡人信口说、任意行,皆说‘此是依我心性出来’,此是所谓‘生之谓性’,然却要有过差。若晓得头脑,依吾良知上说出来、行将去,便自是停当。然良知亦只是这口说、这身行,岂能外得气,别有个去行去说?故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气亦性也,性亦气也。但须认得头脑是当。”

华杉详解

有同学问:“告子说‘生之谓性’,也没错呀!孟子为什么说他不对呢?”

这段比较复杂,要先把他们讨论的问题讲清楚。

“生之谓性”,是孟子与告子关于性善,还是性无善无恶的一段辩论:

告子曰:“生之谓性。”

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

曰:“然。”

“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

曰:“然。”

“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生”,朱熹注解说,是指人与物之所以知觉运动者而言。告子的意思是,性无所谓善或者不善,性之在人,与生俱来。那与生俱来的东西,一是有知觉,二是能运动,这就是性。知觉运动之外,就没有其他什么性了。所以不管是性善论,还是性恶论,都不对,性没有善恶。

孟子就问:“你说人生而有知觉运动,就是性,就没分别,那就好像凡物之白色者,同叫作白,就没分别吗?”

告子回答:“当然,都是白色,就都是白,没有分别。”

“那白羽之白,和白雪之白,白玉之白,都没分别吗?”

告子说:“没分别。”

孟子的意思是,知觉运动只是性的一方面,就好像白羽、白雪、白玉都白,但白只是它们天性的一方面。告子辩机,仓促之间,来硬的,硬说没分别。

孟子接着说:“那人能知觉运动,就是性。狗也能知觉运动,牛也能知觉运动,那狗性跟牛性一样吗?牛性跟人性一样吗?”

朱熹加了一个按语,说:

性,是人所得于天之理;生,是人所得于天之气。性,是形而上的;气,是形而下的。人物之生,莫不有此性,也莫不有此气。以气来讲,则知觉运动,人和动物也没分别;但以理而言,人有仁义礼智的禀赋,就和动物不同了。

王阳明就回答说:“告子的说法本来也没错,生固然是性,但是告子只认得一个方面,没有抓住本质。如果知道本质,这么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孟子也说过:‘形色,天性也。’但这是指气而言。”

王阳明引用的这一句,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形”,是身体、形体;“色”,是形体的运用,脸上的神色,四肢的仪态。人皆有形有色,这是天生的,是天性。“践形”呢,就是起居言动,都恰到好处,无过不及。

说一个人“没正形”,嘻哈放纵,或者猥琐拘束,这都是不能践形。圣人呢,气禀极其清明,天赋气质,全尽而无亏;耳听目视,能践聪明之理;举手投足,无不恰到好处;说话做事,无不各尽其理。

程颐说:圣人尽得人道而充其形。人得天地之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为人,须尽得人理,那才算个人。形色,众人有之而不知,贤人践之而未尽,能充其形的,唯有圣人。

程颐说了众人、贤人、圣人三种人,我们可以自己对号入座。我们肯定不是圣人,那众人和贤人呢?看看自己是哪一种。首先,你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注意改变,这就进入贤人境界了。自己总是有一些性格上的毛病,容易让别人不爽。自己爽了,别人就不爽;让别人爽了,又太压抑自己——这都是不能践形,形和色匹配不上。要向圣人的方向靠拢,既自由自在,没有刻意做作,又情理浑全,让别人舒服,这就是修养了。

这里“形色”就是气,就是气质;但气质背后的本质是天性。所以,有时候从性的角度去说,有时候从气的角度去说。孟子和告子可能也说同样的话,但是语境不同,背后的思想不同,不能就具体哪句话说他对不对。总之,孟子怎么说都是对,告子怎么说都是错。

王阳明接着说:“但凡一个人信口说的、任意去做的,都说‘这是依我的心性出来’,这就是‘生之谓性’,然而这样做会有很多过错。如果能晓得关键所在,从良知出发去说、去做,那就自然得当。而良知,只是依靠这嘴巴来说,依靠这身体去做,靠这身体的知觉运动,又岂能在外面又得一个气呢?所以,气也在自己身上。程颢先生说:‘只说性,不说气,就不完备;只说气,不说性,就不明白。’气就是性,性就是气,只需要抓住本质就得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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