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寅时初,林家小院在春日的薄雾中早早亮起了灯火。
婉娘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深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鱼肚白。她静静躺着,听着熟悉的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是为她送行的晨曲。这是她在娘家的最后一个早晨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王氏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盆沿搭着一条崭新的白布巾。烛光映着她眼下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婉娘,起了。”王氏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带着笑,“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婉娘坐起身,看着母亲在昏黄烛光中忙碌的身影,眼眶忽然就热了。王氏拧了热毛巾递过来,手有些抖:“快擦把脸,一会儿该上妆了。孙婶子她们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院子里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钱婆子和孙婆子确实早就起了,一个在厨房烧着几大锅热水,一个在堂屋里仔细擦拭桌椅。后院临时搭起的灶台边,特意从镇上请来的两位厨子和几个帮厨正在忙碌——今日林家的喜宴要摆二十桌,鸡鸭鱼肉、山珍时蔬都得提前备好。
辰时刚过,添妆的亲友们便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王婶子和杏儿,她挎着个蓝布包袱,眼眶还带着红,一进门就拉住婉娘的手:“好孩子,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婶子没什么好东西,这支簪子你收着。”打开包袱,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精巧的并蒂莲花,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簪子...”婉娘仔细端详,雕工细腻,莲花栩栩如生,“太贵重了,婶子。”
“不贵重不贵重。”王婶子抹了抹眼角,“要不是婉娘,就没有我们王家的今天。”
杏儿手里捧着一双大红绣鞋。鞋面用的是上好的绸缎,绣着缠枝莲纹,针脚虽不如老师傅细密,却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婉娘姐,这鞋...是我自己绣的。”杏儿脸微红,“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婉娘接过,见鞋面上有几处针脚略显凌乱,显然是拆改过的痕迹。她握住杏儿的手:“绣得真好,我出嫁就穿这双。”
杏儿眼眶红了:“婉娘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接着来的是赵氏。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盒子还散发着淡淡的桐油香。“婉娘,这是你木匠叔做的梳妆匣。”打开匣子,里面分成好几格,大格能放首饰,小格能放胭脂水粉,盖上嵌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照人清晰。
“真精巧!”婉娘赞叹,“李叔费心了。”
“他乐意着呢。”赵氏笑道,“说婉娘姑娘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闺女,这梳妆匣配得上你。”
冯氏拿出一支银簪,簪头是小小的石榴花样,石榴籽颗颗分明:“婉娘,这石榴多子,图个吉利。你到了顾家,定能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婉娘一一道谢,将这些心意仔细收好。堂屋里渐渐热闹起来,村里的女眷们几乎都来了,这个送块亲手绣的帕子,那个送对枕套,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每一样都带着温度,沉甸甸的。
巳时初,喜娘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吴,是青石镇最有名的全福人——公婆父母俱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她笑吟吟地给婉娘开脸,细细的丝线在脸上绞过,绞去细小的绒毛。接着是上妆:敷粉、描眉、涂胭脂、点口脂。
“姑娘皮肤白,略施薄粉就够。”吴喜娘边梳头边念叨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
铜镜里,婉娘看着自己一点点变了模样。眉毛被描成远山黛,脸颊扑了淡淡的胭脂,嘴唇点了朱红口脂。最后戴上凤冠——这是顾家送来的,冠上镶嵌着珍珠和红宝石,虽不十分繁复,但工艺精致。再穿上那身王氏特意请镇上的绣娘绣的嫁衣:大红的绸缎,领口、袖口、衣襟都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的祝福与不舍。
“真好看...”王氏站在一旁,泪光闪烁,“我的婉娘,长大了。”
芝兰抱着林松进来,小家伙今日也穿了身红衣裳,看见盛装的姑姑,睁大了黑亮的眼睛,伸出小手要抱。婉娘接过侄子,在他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松儿乖,等姑姑回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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