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荣梃他们受困于租界巡捕房时,上海火车站的站台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戒备森严。列车停稳,一身古朴打扮的穆先生缓步走下车门,被早已恭候的郑芝桐、彭伟伦迎住,驶往江南制造局。
晚宴早已备好,参加接风洗尘的除少数几个党政要员之外,另有陆荣梃与甫顺安。穆先生一脸笑容,面目和善,像个慈祥的长者。
宴席上,其他几人穆先生显然熟悉,生面孔只有顺安一个。
顺安内心紧张,但戏技极好的他在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
“这位小伙子是——”穆先生看向顺安,又看向彭伟伦。
“阿叔啊,”彭伟伦笑着介绍道,“他就是傅晓迪,丁承恩的女婿,伟伦曾对您讲起过。”
穆先生转向顺安,又是一轮审视,末了赞道:“好样的,天圆地方,二目有神,是个英才。人说丁承恩慧眼识人,果然不虚!”
顺安拱手:“晚辈晓迪拜见前辈,谢前辈抬爱!”
“听伟伦说,”穆先生语气和蔼,“你已经接替他当选为现任上海总商会会长,非常好。起初我还有所顾忌,担心你年轻气盛,有所不胜,今日一面,我放心矣。”
“是前辈高看了。”顺安再次拱手,“晓迪继任会长,不算当选,是彭叔错爱,临时托晚生代行其职而已!”
“临时可以扶正嘛。”
“谢前辈关爱。”顺安略顿,接道,“上海总商会实行的是西式民主制,会长须经由议董选举产生。彭叔德高望重,足以服众,晚生资望、才智诸方面皆不敢攀比彭叔,不敢奢望扶正!”
穆先生显然对他的回复颇为满意,微微点头,转对郑芝桐:“小郑,记住此事,上海为商埠,上海总商会所举何人事关重大,你要过问!我在西方待过,深有体悟。民主的确不错,有时也有用,但若盲目行之,适得其反。尤其是国人,三人成虎,经风即雨,缺少是非观,极易受人误导呢!”
“学生记住了!”郑芝桐应道。
顺安起身,叩首于地:“谢前辈厚遇,晚生必竭诚尽力,唯前辈马首是瞻!”
“好好好,”穆先生笑不合口,连讲几个“好”字,切入正题,“晓迪呀,你是总商会会长,听说近日上海有人违抗陛下的停兑令,可有此事?”
“是哩,”顺安起身,在席位上坐定,“是国立银行上海分行。”
“这件事影响颇大,”穆先生敛起笑,“傅会长如何看待?”
“回禀前辈,”顺安眼珠子略略一转,唱起苦经,“这事体晓迪讲不出呀。储户拿现银存进银行,银行发给储户钞票,这是常规。银行的钞票是可随时兑现的,储户前来提兑,银行不能不给兑呀。可国家突然就不让兑了,储户不依,皆在闹事。不瞒前辈,因为晚辈执行停兑令,就这几天,惠通分行都快让他们拆了。晚辈是有苦难言哪!”抹泪。
“傅会长,”穆先生轻叹一声,“你讲的老朽全都晓得。大清因为库中无银而倒塌,眼下国家新立,万事待举,处处需要钱,银业最是吃紧哪。不瞒诸位,老朽此番来沪,为的就是这个钱字。明日约好与日人会谈,陛下希望此次会晤,能从日人手里贷到两个亿!”
“两个亿?”诸人异口同声。
“是哩。”穆先生语气肯定,“陛下之所以旨令停兑,就是冲着这笔钱。眼下各地银行库银皆空,如果准允兑现,各地银行必于一夜之间全部倒闭。中国银业好不容易才立起来,近两年刚刚有个规模,一旦崩盘,让人心疼啊!”
天哪,贷款是为救市!顺安悬了数日的心一下子落下,目不转睛地望着穆先生,恨不得亲吻他的脚指头。
彭伟伦看向穆先生:“表叔,东洋人肯吗?”
“阿叔正为此事来的。不瞒诸位,东洋人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前番如愿得到德人在我山东的部分权益,此番又想把我东北的路权、矿权全部拿去,胃口不小哩!”
“要是这说,”顺安急了,“我们岂不亏大了?听说东北矿产不少,随便开几个矿出来,这点钱就赚回来了!”
“说得好!”穆先生赞道,“晓迪会长,你点到了问题的核心。可核心的问题是,东北有的是矿,可我们无力开发。一没资金,二没技术,再赚钱的生意,也是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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