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安心头一震,拉亮电灯,抬腕看下新买不久的手表,白他一眼道:“你看看,什么二更?这都十二点半了,鲁叔早就睡哩!”
“哦?”挺举也是一怔,抬头看看月亮,笑了,“呵呵,没想到介晚哩。好吧,明朝我俩求见鲁叔。”
顺安胡乱应一声,关上房门睡了。
翌日晨起,为躲挺举,顺安早早起来,顾不上洗脸,背起跑街包就走。刚走几步,后面传来挺举的声音:“阿弟,等下,我还没洗脸呢!”
见走不脱了,顺安只好返回,也洗把脸,与挺举一道走向前院,边走边说:“阿哥,我这跟你去,是你请的,不是我乐意的。我俩先讲清爽,庄票事体我是不会帮你说话的,你也不可攀扯我!”
“晓得了!”挺举笑道,“不是我非要扯上你,是这个事体本来就是你的。”
“既然是我的事体,啥人让你操闲心了?”
挺举又是一笑:“待会儿,你就晓得不是闲心了。”
说话间,二人已到前院,见俊逸正在院中打拳。二人候在一边,俊逸看出他们有事体,打完一套,收势,与他们走到客堂。
“鲁叔,”顺安不满地白挺举一眼,先发制人,“挺举阿哥又想生事体了!”
“生啥事体?”俊逸笑问。
“昨晚十二点多,他就寻我来见鲁叔,让我按住了。”
“啥事体?”俊逸看向挺举。
“庄票的事体!”顺安狠盯挺举一眼,“这个判决,全上海人都满意,只有我这个阿哥不满意,还想折腾!”
“哦?”俊逸也诧异了,冲挺举道,“这事体不是完结了吗?”
“鲁叔,”挺举语气果决,“这事体不是完结,而是刚刚开始!”
俊逸长吸一口气,沉思良久,不解地盯住他道:“挺举?”
“鲁叔,”挺举缓缓说道,“我左思右想,这桩讼案我们不是半输半赢,而是完全输了,输惨了!在庄票事体上,我们不能让步,半步也不能让!”
“这……”
“鲁叔,在这桩讼案里,我们只是讨回了本该就是我们的五千两银子,另有本该就是我们的五千两依旧输了。不说银子,鲁叔,你晓得的,五千两也好,一万两也罢,此讼案牵涉的根本也不是银子,而是庄票!鲁叔呀,你比我更晓得,这个头不能开啊!”
“唉,”俊逸听他讲出此话,长叹一声,“鲁叔哪能不晓得?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这儿是上海滩,是租界,是洋人说了算。不瞒你讲,这次我们申请复议,洋人让出一步,已是破天荒了!”
“鲁叔,”挺举两眼紧盯住他,“你可晓得,洋人为何让出这一步?”
“这还用讲,”俊逸脱口应道,“他们不占理呀!”
“是哩。”挺举侃侃言道,“洋人肯让一步,是因为他们不占理。我们能进一步,是因为我们占理。我们能进,洋人肯退,至少说明一点,洋人也是认理的,我们还是能够与洋人讲理的。”
俊逸摇头苦笑道:“我晓得洋人讲理。可洋人办事体是有章法的。在会审公廨,这次判决是最终判决,按照程序,我们无法申请复议了!你要鲁叔哪能办哩?去洋行对麦基讲理?去使馆向洋大使讨要公道?”
“鲁叔什么也不必做,只做一桩事体即可!”
“哦?”鲁俊逸看向他。
“从今往后,不再对麦基洋行出具任何庄票!”
“这……”俊逸震惊了,“不开庄票,我们哪能与他们做生意哩?”
“不与他们做生意!”
“唉,”俊逸苦笑一声,摇头叹道,“挺举呀,你哪能想出这个馊主意哩?你这是自断财路。与麦基的生意我们不做,就会有一百家钱庄争抢去做。上海钱庄多去了,大家都在盯着洋行呢。别的不讲,善义源迄今仍在为失去麦基洋行的生意而耿耿于怀呢。”
“我的意思是,不是只我们自己不做,而是我们要求上海的所有钱庄都不得与洋人做生意!”
“这……”俊逸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呢?”
“是有可能的,鲁叔。”挺举显然已是胸有成竹,“我们不是有钱业公会吗?不是有商务总会吗?鲁叔既是钱业公会协理,又是商务总会总董,完全可以通过钱业公会,通过商务总会,联合所有钱庄共同抵制,以此判决为由,堂而皇之地拒绝向洋人出具任何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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