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气氛在此对视中蓦然凝重。马克刘捂住嘴,拼命止住咳嗽。顺安勾下头,不敢去看彭伟伦,只拿眼角紧张地看向挺举。
彭伟伦与挺举对视。
时间凝滞。
空气凝滞。
“呵呵呵,”彭伟伦率先收回目光,打破沉寂,“好一双明眸啊,清澈,有神!俗语云,眼为心之窗,足见伍先生心地坦**啊!”
“谢前辈褒奖!”挺举这也收回目光,拱手谢道,“前辈眼中不仅有神,而且博大、精深,内涵丰富,不怒而威,令晚辈肃然而起敬畏之情!”
“哦?”彭伟伦故作惊讶,“你眼中所含的敬畏之情,彭某老眼混浊,似乎未能看出呀!”
“情在神,不在心,所以前辈未能看出!”
“好说辞!”彭伟伦脱口而出,呵呵又是几声笑,“大才子就是大才子!伍先生,彭某认你了。方才听你自称晚辈,彭某也就倚老卖老,做你的彭叔了。”端起茶杯,“来来来,彭叔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挺举亦端起茶杯:“谢彭叔抬爱!”
二人碰杯,饮干。
彭伟伦再各斟一盏,抬眼望向挺举:“无事不登三宝殿。贤侄此来,可有用到彭叔之处?”
“小侄此来,是为涉洋庄票一事恳求彭叔!”
听到庄票,彭伟伦情不自禁地“哦”出一声:“不是已经判决了吗?茂升虽未胜诉,可也没有败诉啊。”
“茂升没有败诉,可庄票败诉了!”
这正是彭伟伦焦心之处,陡然一震:“请贤侄详言!”
“此案前后过程,”挺举侃侃说道,“彭叔必已知情。会审公廨虽然改判,但洋行并未败诉。因而,这场讼案只会产生一个结果,庄票尊严不再,信用不再!听闻彭叔从事钱业多年,庄票信用意味着什么,想必彭叔比小侄清楚!”
“直说吧,”彭伟伦盯住挺举,“贤侄想让彭叔做点什么呢?”
挺举一字一顿:“不再向任何洋行出具庄票!”
不及彭伟伦说话,马克刘忽地站起,震几喝道:“胡说!不给洋行开庄票,你让我们钱庄吃什么?”
彭伟伦摆手止住他,指他介绍道:“这是我的老弟马克刘,在大英协和洋行就职。我这老弟就是这脾气,贤侄不必介意。”
挺举朝马克刘拱手道:“晚辈伍挺举见过刘叔!”
听到这声刘叔,马克刘也不好再耍横,便拱一下手,敷衍道:“也 seeyou(见过你)了!”
彭伟伦微笑,仍旧盯住挺举:“老弟方才所言甚是呀。贤侄提议虽好,可善义源上上下下几百口子都要吃饭呢。洋行生意占去业务总量逾八成,如果不给洋行开庄票,善义源就得关门!”
“是哩,是哩。”马克刘接道,“再说,茂升惹下这场官司,凭什么让我们善义源顶缸!”
“彭叔,”挺举见马克刘意气用事,没再睬他,两眼直射彭伟伦,“请听小侄一言。晚辈此来恳请彭叔,非为茂升,而为善义源!”
“此话怎讲?”
“判决已下,茂升不过赔银五千两。茂升虽小,五千两规银也是赔得起的。然而,茂升赔不起的是庄票,而庄票涉及所有钱庄。如果我们放任此案,只会产生一个结果,洋行再也不会尊重钱庄的庄票,可依据此例,对庄票为所欲为。这意味着,任何钱庄向任何洋人开出的任何庄票,都将面临被洋人起诉到会审公廨的风险。”顿住,看向彭伟伦。
彭伟伦将端起的茶杯又放下去,两眼紧盯挺举。
“照此推论,”挺举接道,“与洋行业务愈多者,此等风险也就愈多;所开庄票数额越大者,所冒风险也就越大。茂升钱庄眼下只与麦基等三家洋行有业务往来,而善义源……”顿住不说了。
挺举提出的,正是彭伟伦与马克刘几个方才所议的内容,是以马克刘不无惊愕,大张两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挺举。
彭伟伦干笑几声,端起茶杯,连饮几口,情绪舒张许多:“我说贤侄呀,彭叔实在不明白,你年纪轻轻,听说还是初出茅庐,经营谷行即震动江南米界,这搅进钱庄讼案里,竟又拥有这般见识,实令彭叔刮目相看哪!”
挺举拱手道:“是彭叔过誉了。”
“请问贤侄,”彭伟伦拱手回过礼,“对你方才所言,润丰源可有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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