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俊逸看向老潘。前几日听审,是老潘代表茂记去的。
“是这样,”老潘解释道,“会审公廨有会审主官一人,副官六人,设有秘书处、华洋刑事科、华务民事科、洋务科和案卷室。其中,会审主官是洋人,副官中,有四人是洋人,两人是华人。我们的案子非刑事案,划归洋务科审理。也就是说,全部由洋人审理!”
“这……”挺举略怔一下,“复议也是洋务科审理吗?”
“这个我就不晓得了。我对公廨原本一无所知,只是因为这档子事体,才晓得一点。听说涉洋案件,很少有提请复议的。”
“我打探过了,”俊逸接过话头,“涉华案件如果申请复议,就须由陪审官出面裁决。陪审官为二人,一是外国领事,二是中方谳员。中方谳员由道台任命,专司华人案件。如果涉洋,就须外国领事参与会审。”
“中方谳员是谁?”
“叫沈先农,是道光举人,在公廨尽职二十多年了。”
“人品如何?”
“吃不准他,听说是个老油条,早年去英国习过洋人法律,甚通洋务,就为官来说,他比姓袁的道台资历还老,照理说早该提升了,可他这个谳员位置,没人能代,洋人也离不开他。”
挺举闷头思考一时,抬头说道:“鲁叔,如果你放心,我愿去拜见一下沈谳员,向他提请复议!”
“我也是这意思。”俊逸点头应道,“提请复议,必须经过沈谳员。你们去比我去合适,我去了,就没个回旋了。”转向老潘,“老潘,你带挺举去,成不?”
“这……”老潘苦笑一声,“我见过沈谳员,觉得这人不太好说话,脾气也怪,跟他话不投机哩。”
“鲁叔,”挺举看下顺安,“我和晓迪一道去吧。涉及洋行,晓迪熟悉。”
看到师父不想蹚这池子浑水,挺举却硬要扯上他,顺安大是不满,却又不能讲什么,咳嗽一声,在下面踢他一脚。
“也好,”俊逸转向顺安,“晓迪,你辛苦一趟。”
“我……”顺安被逼到墙角了,只得点头,“欧凯,小侄听鲁叔的!”略顿一下,“鲁叔,你介了解沈谳员,他这人可有嗜好?”
“听说是个戏迷。”
顺安挠挠头皮,咂巴一下嘴皮子。
“正好哩,”挺举顺口笑道,“见谳员了,你就给他唱一出!”
“阿……阿哥!”顺安正在生挺举的气,以为他这是在故意揭他老底,满脸潮红,跺脚道,“啥人会唱戏了?你……你哪能乱讲哩?”
“好好好,”挺举意识到了,赶忙纠正,“是我讲错了。走吧,我们这就去,免得他去……”本要说出“看戏”二字,急又憋住。
俊逸自是不晓得原委,交代几句细节,又从柜中取出一个礼盒,递给顺安道:“晓迪,你把这个拿上。这是上好的长白山老参,值五十两银子。”抬腕看下时间,见时已过午,“快去吧,上海的戏多在后晌开场,看戏前他的心情最好!”
挺举、顺安不敢耽搁,出门叫到两辆黄包车,一路小跑地赶赴会审公廨。
会审公廨位于北浙江路段(今浙江北路),是很大一片府院。二人在路口下车,打听到沈谳员的宅第不在公廨,而在一个街区之外的另一块街区,遂一前一后,沿北浙江路大步流星地急赶过去。
步行也就一刻钟。
眼见走到北浙江路口,路上一直阴沉着脸的顺安陡然住步,冷不丁说道:“阿哥,我必须对你讲个事体。”
“讲吧。”
“是三个事体。”
“欧凯。”见他脸色阴沉,表情严肃,挺举觉得奇怪,笑一下,学他的洋腔缓和气氛。
“第一个,从今往后,你不能当着我的面再在别人跟前提到戏字。”
“欧凯。”
“第二个,从今往后,你不能啥事体都要扯上我,如果一定要扯,得事先和我商量一下。”
“欧凯。”
“这第三个,是我须得向你解释的。方才议事辰光,我讲的那些话,不是有意针对你的,你甭误解。”
“哦?”挺举盯住他,半笑不笑道,“你都讲到什么话了?”
“就是……”顺安脸上一涨,“你晓得的,你全都晓得的!我发誓,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全让鲁叔讲清爽了!”
挺举看看他,突然笑了。
“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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