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夏刚刚坐稳,厉泽川便迎面抛过来一样东西,温夏慌忙伸手接住,抱进怀里时,才发现他扔过来的是一双高帮登山靴。
厉泽川头也不回地道:“你脚上那双不是寒区专用的军品短靴,防水性和保暖性都不好,穿这个吧。”
如果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连凯,他一定会贱兮兮地补上一句:“这双短靴可是好东西,大川特意嘱咐采办员从市区最好的军品店里买来的,他自掏腰包,情义无价。”
可偏偏目睹这一切的是柯冽,这位天生话少的大爷连余光都没有多瞄一下,盯着车窗之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车子沿着日落的方向一路开过去,天光逐渐暗淡。偶尔能看见身形矫健的野生动物自视线尽头跑过,身后满是飞舞的烟尘,温夏趴在车窗上看得兴致勃勃:“是藏羚羊吗?”
柯冽扭头看了一眼,道:“是藏野驴。野驴很聪明,会用蹄子刨坑挖水,藏羚羊有时候会跟在野驴后面捡水喝。野驴也很顽皮,不怕生,喜欢跟汽车赛跑。有一次巡山,大川跟野驴较上了劲,一辆汽车被一群野驴追着,在荒漠上飙出去十几公里,老站长气得血压都高了,嚷嚷着让他自己找地儿自焚,不用回来。”
柯冽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眉宇间的厉色化开,显得很放松。
厉泽川道:“再聪明的动物也是动物,畏光是天性,盗猎的人就利用这一点,专挑晚上出发。枪声太响,很容易引起注意,他们发明了更加安静的法子—在前保险杠上横插一个铁杠,焊上各种尖利的东西。藏羚也好,野驴也好,被车灯一晃就会愣住,盗猎者只要踩紧油门冲过去,就可以活生生地把它们刺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一群藏羚,一只都逃不掉。”
温夏心头一紧,自言自语着:“我应该多带一点药品来的。”
厉泽川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道:“没用的,盗猎者不会给猎物留下被救治的机会,他们出手皆杀招,再多的药品也没办法从死神手里抢命。”
温夏只觉得胸口一凉,再看向窗外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沉重的味道。
厉泽川继续道:“盗猎队伍里除了负责猎杀的枪手,还有专门剥皮的人,只需要两分钟就可以从羚羊身上剥下一张完整的皮。皮被剥掉,羊还是活着的,失去了皮毛的肉体在剧痛中跑出去很远,血水淋漓。秃鹰就在它们头顶盘旋着,看准时机俯冲下来,在羊还没断气时,生生将它们撕碎。”
温夏脑海中全是肉块横陈的画面,脸色疾速白了下去,扑在半降的车窗上干呕了几声,喉咙口火辣辣作痛。
“大川,”柯冽皱了皱眉毛,“别说了。”
“他们特别喜欢挑还处于孕期的母羊下手,据说,怀着孕的母羊能产出最好的羊绒。”厉泽川一手扶在方向盘上,一手掰过后视镜,正对着温夏的脸,他透过镜片看着她,“新手不懂得剥皮的门路,一刀划在肚子上,已经成型的小羊裹着热气掉出来,身上还连着脐带。最可怕的是去围攻产羔地,母亲被剥了皮,刚出生的小羊失去依傍,只能贴在母亲的红肉上取暖,鹰就在旁边等着,盗猎的人一转身,它们就扑上去,把小羊活活撕碎。几万只羊,一天之内就能死得精光,血流成河,还有……”
“你吓不住我的。”温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也看着后视镜,逼视的眼神透过镜片刺进厉泽川眼里。
她道:“不论这里有多可怕,我都不会走。你在这里待多久,我就会待多久,你就是我的信仰。厉泽川,这辈子,我陪你耗,不死不休。”
连柯冽眼睛里都闪过动容的光,厉泽川依旧淡淡的,只是笑了笑,漫不经心。
太阳已经被压到地平线以下,天边爆出血似的光,风席卷着大漠荒烟从远处滚来,壮阔亦悲凉。
斑头雁成群飞过,温夏的目光一路追逐,神情再怎么倔强,眼睛里还是透出受伤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黑透,厉泽川突然紧急刹车,车轮发出刺耳的打滑声。温夏听见柯冽“咦”了一声,低声道:“那是什么?”
车灯打照出昏黄而刺目的光线,透过挡风玻璃,温夏看见一团硕大的黑影团踞在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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