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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事:名家导读版_林海音(三个圈独家文学手册 02) 第(4/7)页

“取灯儿”就是火柴,“洋取灯儿”还是火柴,只因这玩意儿的形式是外来的,所以后来加个“洋”字。那时的洋取灯儿,多为红头儿的丹凤牌,盒外贴着砂纸,一擦就迸出火星。“榧子儿”(“勒”是我加诸形容她的叫卖声)是像桂圆核儿一样的一种植物的果实,砸碎它,泡在水里,浸出黏液,凝滞如胶,是旧时妇女梳好头后搽抹的,也就是今日妇女做发后的“喷发胶”。而榧子儿液,反而不像今日发胶是有毒的化学制品,浸入头皮里有危险。无论你家搬到哪条胡同,都会有不同的“换取灯儿的”妇人,穿梭于胡同里。

“换取灯儿的”老妇人,大概只有一个命运最好的。很小就听说,那就是四大名旦尚小云的母亲,是“换取灯儿的”出身。有一年,尚小云的母亲死了,出殡时沿途有许多人看热闹,我们住在附近(当时我家住在南柳巷),得见这位老妇人的死后哀荣。在舞台上婀娜多姿的尚小云,重孝服上是一个连片胡子脸(旧时孝子在居丧六十天里不能刮胡子)。胡同里的人都指点着说,那是一个怎样的孝子,并且说死者是一个怎样出身的有后福的老太太。

在三十年代的小说里,也有一篇描写一个“换取灯儿的”妇人的恋爱故事,那就是许地山(落华生)所写的短篇小说《春桃》,是我记忆深刻,而且非常欣赏的小说,它感人至深。主角“春桃”是一个很可爱的不识字的旧女子。《春桃》一开头儿,就描写的是北平的胡同景色:

这年的夏天分外地热。街上的灯虽然亮了,胡同口那卖酸梅汤的还像唱梨花鼓的姑娘耍着他的铜碗。一个背着一大篓子纸的妇人从他面前走过,在破草帽底下虽看不清她的脸,当她与卖酸梅汤的打招呼时,却可以理会她有满口雪白的牙齿。她背上担负得很重,甚至不能把腰挺直,只如骆驼一样,庄严地一步一步踱到自己门口。

再说到北平的交通工具,穿梭于大街上、胡同里的,也多是洋车;洋车就是人力车,这个“洋”是代表东洋日本,因为它最早是从日本传入的。洋车在胡同出入,不会碰到在胡同玩耍的孩子,跑得慢嘛!北平因为是方方正正的城,如果偶有斜巷,就会取名斜街,如杨梅竹斜街、王广福斜街、东斜街、西斜街、上斜街、下斜街、白米斜街……所以拉洋车的如果要转弯,就叫“东去!”“西去!”,而不是像现在所说“左转!”“右转!”,要下车叫停,也是吩咐“路南到了”“路北下车”等语。

喜乐所画的胡同风光,是画的典型的当年北平胡同和谐生活的真实情景。胡同里不管是大宅门儿、小住家儿,生活得都很安静,因为北平人的生活,步调一向不快。胡同里的宅墙,该修该补该见新的,也都年年做,所以虽属小门户,在胡同里看下去,也是整整齐齐的。

一九八五年五月

我的京味儿回忆录(节选)

椿树上二条

在谦安栈暂住不久,就搬到椿树上二条了。这是我在北京生长、生活起步的第一个居家。其实这是永春会馆的后进,正门在椿树上头条,这里另开一个后门出进,中间隔着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到了夏天槐树开花,唧鸟(蝉)叫,树上挂吊下来许多像蚕一样的槐树虫,俗称“吊死鬼”,淡淡绿像槐树花一样的颜色。它也是我的第一种大自然玩具。预备一个玻璃瓶、一双筷子,把吊死鬼夹下来放进瓶子里观赏。看那蠕动的一群,实在肉麻,不知为什么我们小孩子会喜欢这样的玩意儿。

在椿树上二条,开始了我成为一个北京小姑娘的生活,我开始穿着打了皮头儿的布鞋,开始穿袜子,开始喝豆汁儿,开始吃涮羊肉(都是我母亲捏着鼻子,一辈子不曾入口的),也开始上师大附小一年级,ㄅ、ㄆ、ㄇ、ㄈ,接受全盘的中国新教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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