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妈没回答我,我还要问:
“他也还是不肯做事呀?”
“你没听说吗?要了三年饭,给皇上都不当。”
他虽然不肯做皇上,我想起来了,他倒也在那出大殡的行列里打执事赚钱呢!烂棉袄上面套着白丧褂子,从丧家走到墓地,不知道有多少里路,他又胖又老,还举着旗呀伞呀的。而且,最要紧的是他腰里还挂着一袋子洋钱哪!这一身披挂,走那么远的路,是多么吃力呢!这就是他**光了家产又从头学好的缘故吗?我不懂,便要发问,大人们好像也不能答复得使我满意,我就要在心里琢磨了。
家住在虎坊桥,这是一条多姿多彩的大街,每天从早到晚所看见的事事物物,使我常常琢磨的人物和事情可太多了。我的心灵,在那小小的年纪里,便充满了对人世间现实生活的怀疑、同情、不平、感慨、兴趣……种种的情绪。
如果说我后来在写作上有怎样的方向,说不定是幼年在虎坊桥居住的几年,给了我最初的对现实人生的观察和体验吧!
没有一条街包含了人生世相的这么多方面。在我幼年居住在虎坊桥的几年中,是正值北伐前后的年代。有一天下午,照例地,我们姊弟们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便跟着宋妈在大门口上看热闹了。这时来了两个日本人,一个人拿着照相匣子,另一个拿着两面小旗,是青天白日旗。红黄蓝白黑五色旗刚刚成了过去。小日本儿会说日本式中国话,拿旗子的走过来笑眯眯地对我说:
“小妹妹的照相的好不好?”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和妹妹直向后退缩。他又说:“没有关系,照了相的我要大大的送给你的。”然后他看着我家的门牌号数,嘴里念念有词。
我看看宋妈,宋妈说话了:
“您这二位先生是——?”
“噢,我们的是日本的报馆的,没有关系,我们大大的照了相。”
大概看那两个人没有恶意的样子,宋妈便对我和妹妹说:“要给你们照就照吧!”
于是我和妹妹每人手上举着一面青天白日旗,站在门前照了一张相,当时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照。等到爸爸回家时告诉了他,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玩笑着说:
“不好喽,让人照了相寄到日本去,不定是做什么用哪,怎么办?”
爸爸虽然玩笑着说,我的心里却是很害怕,担忧着。直到有一天,爸爸拿回来一本画报,里面全是日本字,翻开来有一页里面,我和妹妹举着旗子的照片,赫然在焉!爸爸讲给我们听,那上面说,中国街头的儿童都举着他们的新旗子。这是一本日本人印行的记我国北伐成功经过的画册。
对于北伐这件事,小小年纪的我,本是什么也不懂的,但是就因为住在虎坊桥这个地方,竟也无意中在脑子里印下了时代不同的感觉。北伐成功的前夕,好像曾有那么一阵紧张的日子,黄昏的虎坊桥大街上,忽然**起来了,听说在逮学生,而好客的爸爸,也常把家里多余的房子借给年轻的学生住,像“德先叔叔”(《城南旧事》小说里的人物)什么的,一定和那个将要迎接来的新时代有什么关系,他为了风声的关系,便在我家有了时隐时现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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