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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阿依吉伦) 第(2/9)页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这条路上还没有任何车辆通过。我们的马车在雪地上碾出了第一道车辙。天空阴沉,可能还会接着下雪。灰色的厚重的云块堆砌在远处的山头,和覆盖山头的白雪相衬,形成一种大自然的令人感到忧郁惆怅的调子。

我往日的两个好朋友盘腿坐在我对面装马料的麻袋上。一个将枪横放在腿上,一个将枪竖搂在怀中。

马车开始上山时,他们对视一眼,王文君干咳了一声,终于开口说:“你听着,我们有话跟你说。”

我茫然而漠然地瞧着他们。

朱燕生接着王文君的话对我说:“你面临的处境,你自己比我们更清楚。我们只想提醒你,无论你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冷静。”

王文君又补充了一句:“什么事你都可能遇到,也许在这一路上就会发生。”

我缓缓地将目光转向遥远的地平线,一时品味不出他们的话中有什么特殊的含意。

汪大胡子这时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头也不回地说:“瞧你交的这两个好朋友!话说得多重情义!”他路上第一次开口,分明在用这句话敲点两个扮演“解差”角色的人。

马车像甲虫似的爬上了二龙山的缓坡,进入了山林地带。下了山再走十多里,就可以望见团部了。“解差”们分别朝两旁的密林中张望,不时交换一次莫名其妙的眼色。我观察出,他们分明都有点“心怀鬼胎”的样子。

汪大胡子喝住马,跳下车,倒过鞭杆朝他俩屁股上毫不客气地各捅一下,恶狠狠地说:“坐得倒怪舒服,起来!”说罢,放下鞭杆,还没容他俩挪动身子,就使股猛劲将麻袋从他俩屁股底下抽了出来。拖得他俩同时倒在车上。汪大胡子也不理睬他俩,自顾自拎起麻袋去喂马。

王文君跳下车,有点发火,嚷道:“大胡子,你今天存心找我们的别扭是不是?”

汪大胡子朝他一瞪眼:“怎么?你他妈冲我嚷什么?嚷火了老子,老子揍你!”

王文君忍气吞声,不再言语。

朱燕生息事宁人地说:“得了得了,平常关系都挺不错,今天无缘无故干嘛翻脸啊?”

汪大胡子又朝朱燕生一瞪眼:“谁跟你他妈的关系不错啦?”

朱燕生也被骂得哑口无言。

汪大胡子掏出旱烟包,蹲在地上,卷起一支又粗又长的旱烟,独自吞云吐雾。三匹马并不饿,嘴巴分别在麻袋里拱了几下,就不再理睬草料,都去舔雪。汪大胡子只好将麻袋甩上车,喝马前行,他自己跟在车下走。

马车行了不远,汪大胡子又将马吆住了。他在车下瞪着两个“解差”说:“你们要是还有点人情味,就给他解开捆手的绳子,让他暖暖手。”

两个“解差”互相看了一眼,朱燕生首先说:“不行!他要是跑了,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我说:“我不跑。”

王文君说:“不跑?傻瓜才信你的话!”

“就算我对驴念唱本!”汪大胡子嘟哝了一句,从自己手上摘下一只棉手闷子,套在我被捆住的双手上。

我感激地对他低声说:“大胡子,我忘不了你!”

这山东汉子却挺动感情地转过脸去了。我心中不免暗暗怨恨我平日的两个好朋友——他们也未免太尽职了!人在难中,友情的淡薄,使我心中很感伤。

突然,从路两旁的密林中闯出三个骑马的人,将我们和马车从三面包围住。从他们所骑的马和他们的衣着,一眼便可以看出是三个鄂伦春人。他们出现得那么突然,且来势汹汹!三支乌黑的步枪枪口,分别指向了王文君、朱燕生和汪大胡子。

他们拦我们干什么?难道他们要抢劫不成?可马车上、我们身上也没什么可抢的呀!再说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还发生过鄂伦春人抢劫路人的事啊?他们是大森林的主宰,是陌生路人的善良的帮助者和保护者……会不会是冒充鄂伦春人的越境者?……

这判断在我头脑中一闪过,我便本能地想要起而反抗。但仅仅是想,却并没有动一动。我的双手是被捆着的。

我问:“你们要干什么?”

三个骑马持枪的拦路者都不回答。蒙面黑布的上方和狍皮帽子之间的三双眼睛,根本不朝我瞥视一下,咄咄地盯着他们枪口所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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