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他怀里抱过儿子。儿子立刻不哭了,将头扎在妈妈怀中,用陌生的眼神偷偷窥视他。
“好乖,叔叔喜欢你。”
妻的一句话使他愣住了。
她不让儿子叫他“爸爸”,而叫他“叔叔”。对于一个初次做父亲的三十二岁的男子汉来说,难道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悲哀吗?……
妻,放下儿子,抱起刚才散落在门口的干柴,向灶间走去。一会儿,她端出一盆水,放在一只没有油漆过的白桦木方凳上:“洗脸吧。”水是温的,洗净了旅途中的满面灰土,他感到脸上的肌肉不再是绷紧的了。
他端起盆要去倒水,她拦住了他:“我去。”
妻又将一碗水冲蛋放在桌上:“吃吧。”
他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半以前的生活中。那时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妻时常说的也是这样几句话:“洗脸吧”“吃饭吧”……而那一天,这些简短的话中,令他有一种十分疏远的感觉。如果在每一句话前都加上一个“请”字,那他简直怀疑自己是身在旅馆,而妻不过是一位周到有礼的服务员了。
喝了蛋汤,肠胃温热了,舒服了。放下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到妻子身上。
妻,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过身去。
“你换一下衣服吧!”妻找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炕上。那是他没有带走的一套衣服。她又走出屋去,显然在回避。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被深深刺伤了一下。
儿子,站在桌子旁,还不及桌子高,瞪着懂事的猜测的眼睛,一会儿望着妻,一会儿望着他……
屋外,远处的什么地方,传来一种奇特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而悠长的声音。那是一种箫吟般的声音。那是鹿哨的声音。
牧鹿人就是用鹿哨来召集或指挥鹿群的,也是用它来彼此取得联络的。
妻,听到这种鹿哨声,立刻走到儿子跟前,背对儿子蹲下身去。儿子习惯地伏在妻的背上。妻用兜带利落地将儿子缚在身上。
“我,该放鹿去了。”
妻看了他一眼,迅速走了出去。
一声呼哨,一匹白马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妻在门外翻身上马,呼叫一声:“噢——嗨!”转瞬,一阵蹄声,如军鼓般,鹿群从门前奔驰而过,像一片彩云,又像金色的流霞。
白马引导着鹿群飘向远方。儿子,在妻的背上,一耸一耸地颠动着。
“呜——呜——”
鹿哨的声音,那么悠长,那么悠长……
这就是他和妻分别了一年半之后,相见在北大荒第一天时的情形。倘若没有那封信,那写给妻子的最后一封信,相见的时刻,该会与此多么不同啊!妻,也许仍然只说那几句普普通通的话:“洗脸吧”“吃饭吧”……但这几句话中,一定会流露出许许多多的温情!一定的!他,却无权责备妻子。
他真追悔莫及啊!
离开北大荒之后,他和妻仅通过三封信。在最后一封信中,他试探地向妻提出了离婚的意思。他不是陈世美。离婚?!天晓得!他一想到这件事,连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否当真写过那样一封信!怎么解释呢?我们不妨这样设想,如果李甲不是遇到了孙富,也许不至于把杜十娘以千两白银卖掉;如果他的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亲戚、朋友们不是那样整天地像说客一般责怪他、怂恿他、逼迫他,他一定不会做出在感情上如此背叛妻子的事!他一回到城市里就陷入了他们的重重包围之中。他们用善意和关心对他苦苦相逼,使他精神上备受折磨。他们向他指出他现在这种夫妻关系将给他今后的生活带来多少多少麻烦。他们向他应诺将给他安排如何如何理想的职业,离婚后再给他找一个如何如何漂亮的妻子。他们甚至对他表示,能够理解他在当时情况之下和一个北大荒姑娘的结合。年岁到了嘛,生活上有个伴侣总能得到点体贴、温暖、感情上的安慰。可如今时过境迁,总得现实一些嘛!何况,她自己不愿意离开北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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