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他收到了妻寄给他的一个包裹——二斤黄芩,是给他治胃病的草药。在北大荒和妻共同生活的几年中,她一直亲自给他采集这种草药,每天晚上在他临睡前给他熬一碗药汤。多亏妻的精心照料,他很严重的胃病才痊愈。只有在婚后,他才懂得了什么叫作爱情。妻对他的爱是很特殊的爱,那是一种包含有母爱的成分在内的爱。他自信世界上只有一个妻子能够那般爱她的丈夫,也只有一个丈夫能够得到妻子那般的爱。那便是她和他。
他急切地在草药中翻找,希望找到她写给他的一封信,或者一张纸条。他所需要的不是治胃病的草药,而是她写给他的话。哪怕仅仅一句话,一句诅咒或责骂他的话也好!
他只找到了一张证明。一张盖有她自己和农场印迹的证明——同意离婚的字据。
他如愿了。他失望了。
他原以为,她一定会给他写一封很长很长的回信,像所有遭到背叛的妻子们那样,用最刻毒的词句辱骂他,或者用最动听的词句感化他,甚至可能找到城里来登门哭闹不休。
他想错了。
在这一点上,他竟是那么不了解妻子!
他的妻子,一个仅有小学六年级文化程度的北大荒姑娘,对待爱情竟是如此的无私,如此的庄严,如此的豁达!对待生活竟有如此坚定的独立性!
他愧悔极了!这张离婚的字据,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所有那些包围着他的人们那一切自以为对生活很有卓识真见的理论和种种劝阻,都变得那么苍白无力了……
他又回到了北大荒。
他们,那位牧鹿老人,那几位牧鹿姑娘和妻子,并没有对他的回归表示出什么明显的惊诧,更没有表示出什么明显的恶意。他被安顿住下了,和牧鹿老人住在一起。鹿场的每一个人对待他的态度,与其说是热情,莫如说是周到;与其说是周到,莫如说是礼貌;与其说是礼貌,莫如说是保持一种不伤害他自尊心的距离。就连那些他曾经牧养过的梅花鹿,也只允许他靠近它们而不接受他的
亲近。
只有当妻不在时,他才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妻的屋里,轻轻抚摸着一件件白桦木制作的、没有油漆过的家具。有一次他甚至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头枕着松软的麦麸枕头,枕上散发着他熟悉的妻的发味。多少个夜晚,他和妻并枕着一只枕头,喁喁絮语,或者静听夜风摇动树叶的细碎声响……
只有当妻子不在时,他才怀着复杂的心情,将儿子拉到身边,蹲下去,盯着儿子的小脸。对儿子说那句儿子每一次都摇头拒绝的话:“叫我一声‘爸爸’,啊?”
十九天了。
每一天傍晚他都吹鹿哨。
第一天傍晚,那几位牧鹿姑娘在宿舍前洗衣服、编柳筐、绕毛线团、看书。她们不时悄声交谈几句,不时发出一串串欢愉的开怀的笑声。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有意不去注意到他是那么孤独、那么忧伤地坐在门槛儿上。他被置于她们的快乐之外。当他用鹿哨吹起那支歌的曲调时,她们纷纷站起身,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宿舍里去了。
只有那牧鹿老人,坐在大树下吧嗒吧嗒地吸着烟锅,似听非听地望着大草甸子出神。
后来几天的傍晚,他再吹起鹿哨的时候,姑娘们不躲到宿舍里去了。她们不再发出笑声。她们开始向他瞥上一两眼。最近几天的傍晚,他再吹起鹿哨的时候,她们竟也跟着低声哼唱起来。
十九天了!
每天傍晚,当他吹起鹿哨时,他所凝望着的那个窗口,便探出妻的两只手,从里面将窗子轻轻关上了。
窗子关上了,也不能将鹿哨的声音关在外面。
他望着关上的窗子,每天从傍晚直吹到入夜。
他吹得愈加忧伤,也愈加动听了。
牧鹿老人似乎听出了什么门道,对他说:“吹吧,吹吧,只要诚心诚意地吹,人家总会愿意听的!”
他感动极了!
他觉得牧鹿老人的这句话,是别人对他说过的最知心的话。
今天,这第十九天,是他情感上得到最大满足的一天。
他跟随牧鹿人一块儿去放鹿。一只从山林中窜出来的野猪,将鹿群惊散。在追逐鹿群时他从马背上跌落,摔伤了脚髁。妻把他扶上了自己的马背,送他回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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