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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白桦林作证) 第(3/10)页

“雪兔”的玉石眼中仿佛投射出不甘屈服的目光,昂头凝视敌方跑远,转身一步一步朝河边走去。它的右后腿显然也受了伤,一拐一拐的。它走到河边,并不立刻喝水,注视着自己前腿上的伤处。

它突然发出一声愤怒的悲啸!

两个车老板又朝我们几个姑娘这边瞅了一眼,都有点羞愧。

而她,朝他们狠狠瞪了一眼,一言未发,策马向村中奔驰。

我注视着她远去的身影,问一个姑娘:“她是谁?”

“大名鼎鼎的邹心萍嘛,三姐妹的头儿!”我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我又问:“什么三姐妹?”

“三个扎根北大荒的知青典型人物呗,她们比我们这批知青早半年来到北大荒。”

又一个姑娘用敬佩的口气说:“咱们马场的二百多匹马,哪一匹她都敢骑!”

邹心萍——这是我来到北大荒后记住的第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就在那一天,我内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崇敬。不过,不是对她——我们这位女知青排长,而是对它——“雪兔”。

这匹马那种为了维护自己尊严的不屈的刚勇感动了我。我天性对不屈的弱者抱有近乎本能的深厚怜悯和恻隐之心。一匹马也罢,一个人也罢。

我从此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念——要接近“雪兔”。

“雪兔”养伤的那一个月内,我几乎天天抽空独自溜到马棚去,带一捆从麦地上拔下来的青麦,或者从食堂仓库偷出来的一兜菜豆。有时甚至带几块家里寄给我的上海糖。“雪兔”对我由陌生、警惕,慢慢熟悉、亲近起来。不久,在它悠闲地嚼着我带给它的青麦时,已经允许我蹬着马草垛骑在它身上一小会儿了。

“雪兔”前腿和后腿的伤终于养好了。一天中午,趁马棚没人,我偷偷将它牵出。它摇头扫尾,用下巴蹭我的肩膀,看样子很驯服,也很高兴和我厮混一会儿。它的友好态度令我胆子更壮,我将它牵到碾料的磨盘跟前,爬上磨盘,跃身跨到它背上。突然,它长嘶一声,打了个“立桩”,险些把我从它背上甩下来!紧接着,它放开四蹄狂奔。缰绳从我手中脱落,我两手下意识地死命抓住它的长鬃,身子低伏在马背上。

“雪兔”从村路中飓风般驰过!

我害怕得闭上了眼睛,只觉身在空中似的,耳畔呼呼生风。我发出尖叫,叫喊了些什么,连自己也不晓得。同时听到村中许多人的惊嚷。

连队里悬挂作钟的铁轨“当当”地敲响了!一阵冷水溅到身上,衣服裤子全湿了,我才知道“雪兔”过了河。我始终不敢睁开眼睛,不知“雪兔”过了河后将我带到了什么地方。湿了的裤筒紧贴着腿,在马背上摩擦着,火辣辣地疼。我的整个身子几次从马背上抛起,落下;落下,又抛起……我精疲力竭了,我的头开始旋转,我心中默默地念叨着:“‘雪兔’,‘雪兔’,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今天可别坑害我……”

“别撒手!千万别撒手!……”我听到后面有人大喊。另一匹马的得得蹄声疾速迫近。

忽然,我感觉到有人从我身后飞跨到“雪兔”背上。接着,两条胳膊从我腋下向前插过来,揽住了缰绳。

这个人对我说:“别怕!”

我全身软绵绵地靠在了那个人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雪兔”的四蹄放慢了。终于,它站住了。我微微睁了一下眼睛,见已身在荒原,满目开放的野花。我仍一动也不动,目光落在一只紧紧握着缰绳的手上。那只手已被缰绳磨破,指缝沁出鲜红的血迹。我格外内疚,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我立刻挺直身子,正欲扭回头,看看将我从危难中解救了的是什么人,说一句感激的话,却不料已从马背上给推下去。幸亏草地极其松软,并没有摔疼哪儿。我双臂反撑着身子,仰起脸,原来是她——邹心萍!

“你!……你干吗摔我!”我大声抗议。

“摔你是轻的!我还想揍你呢!”她瞪着我,恶声恶气地说。

“你!……你得把我带回去……”我从草地上爬起来,几乎有点低声下气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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