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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白桦林作证) 第(4/10)页

“想得美!你自己溜达回去吧!”她哼了一声,拨转马头,飞奔而去。我呆呆地、孤单地站在田野无人的荒原上,眼睁睁地望着她骑马涉过了公比拉河,消失在对岸的土岗后面……

我在荒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七八里路才回到村中。

我在宿舍门外站住了,我听到她正在挖苦我——

“这个刚从上海滩来的小黄毛丫头!靠在我怀里,大概还以为是靠在哪个小伙子怀里呢!……”

一阵姑娘们的哈哈大笑,像刀子一般挫伤了我的自尊心。

“哼!等她回来再跟她算账!无组织、无纪律,自由散漫……”听语气她怒火未消。

我紧紧咬住了嘴唇。

我没有当时进宿舍……

因为这件事,邹心萍在女知青排里,对我进行了一次措辞极其严厉的点名批评。

从那以后,我对她心中怀着一半感激,又怀着一半怨恨。我想找机会当面对她说几句感激的话,又想在某个人多的场合,找碴儿和她大吵一顿。不过,感激的话始终没能有机会当面对她说,大吵一顿的念头也渐渐打消了。心中的怨恨竟被后来对她的同情所替代。这是因为,她们那知识青年扎根边疆典型的“三姐妹”之中的其他两个,先后都离开了北大荒。一个走后门上学了。另一个,在探家返城期间,找了一位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结了婚,不回来了。“永久牌”的典型成了“飞鸽牌”的典型。冷讽热嘲,刻薄挖苦,都极不公平地降临在她一个人身上。有人断言,她也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她变了,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了,像河边的一块石头。再也听不到她在任何场合说出扎根边疆的豪言壮语了。“我们三姐妹”这几个字,永远地从她的生活语汇中消失了。她们这三个扎根边疆的典型人物,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好朋友。她们一块来到北大荒,找了一棵三个枝丫的小松苗,作为扎根树,栽到宿舍门前。如今,小松苗已长得腕子般粗,三个枝丫都很茁壮,生机勃勃地生长在宿舍前,恰恰对当年的扎根誓言形成了讽刺!

有天夜里,我们全被宿舍外面的一阵劈砍声惊醒了。我们都知道是谁,在做什么,但却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我们静静地听着那一阵劈砍声。我相信,每个人当时都开始思考了些什么。而我自己,则是从那个晚上才开始明确地意识到:扎根,这是多么严峻的两个字啊!

第二天,我们发现,那棵扎根树,昨夜被砍去了两个枝。它只剩下了主干,像一柄剑。砍过的地方,隔夜之间,渗出了松脂。

那是一种绿色生命的透明血液。

邹心萍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那双眼睛里失去了富于浪漫幻想的光彩,投射出多思少眠的目光。

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马场的生活是单调的。放马,打马草,垫马圈。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只有哪一匹骒马生驹的时候,才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些微的劳动者的快乐。邹心萍和我们一块儿放马,不是骑着“雪兔”就是骑着“火狐”。那两匹马也似乎对她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对她驯服得很。她常常会骑着它们中的一匹,在荒原上突然地疾驰狂奔,口中无缘无故地发出高声的喝喊:“嗨!嗨……”

最无聊的是吃过晚饭到睡觉之前的那一段时间。看书?没有。任何一本多少描写到一点真实的生活的书都没有。只有红宝书,每人好几本。不是在过团组织生活通读“最高指示”的情况下,谁也不想去翻它。打毛线活,本是姑娘们的特长,可是要想买一根织针,也要托人到上百里地以外的团部去买。我们马场很少有人轻易到团部去一次。有人去,也未必能买到。谈天说地?彼此已经到了再没有什么新话题可谈的地步。何况“说说笑笑中也存在着阶级斗争”,这一点是每个人时刻都不能忘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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