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比所有的姑娘都幸运一点儿,因为我有一把小提琴。它是我从黄浦江畔来到北大荒后生活中最忠实的伴侣。琴弓、琴弦曾排解了我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内心的积郁和烦愁。我经常带上它,沿着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走到驼峰山脚下。那里生长着一棵高大的老杨树,树下有一块扇形的平滑的青石板。我站在青石板上拉小提琴,公比拉河从我面前淙淙淌过。夜幕常常在不知不觉中低垂,明月当空,虫声唧唧,繁星倒映在河面,仿佛蓝色的缎带上镶缀了无数的宝石。
那地方,对我具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令我弓弦系心,遐思驰骋。
有一天我发现了她——邹心萍,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似乎在欣赏我的琴声,又似乎在怀着忧情苦绪若有所思。我不愿意任何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精神领地之内,没有主动跟她打招呼。她也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并不朝我看一眼。当我顺原路返回时,她从另一条小路离去。以后接连好几次,我出现在哪个地方,她也出现在哪个地方。我离开,她也离开。我们各走各的路。
终于有一次,当我停弓抬头时,发现她已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
“太晚了,该回去了。”她平静地对我说。
的确太晚了,月亮悄悄地躲到驼峰山后去了。
“我并不打扰你吧?”她望着我问,目光闪亮闪亮的。
“不,绝对不……”我这样回答,不由自主地对她笑了笑。
她也微微地回笑了一下。
在彼此相对一笑之中,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宿怨冰消雪融了。
我们默默地并肩往回走。
她突然发问:“你相信别人对我的看法吗?”
我站住了,反问:“什么看法?”
“说我有一天也会离开北大荒。”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
“真的?”
“真的!我相信你是绝不会像那两个一样离开北大荒的。”
其实我说的是违心话,我并不完全相信这一点。
她却分明被我的话感动了,亲密地拉起了我的一只手,走一路,握了一路。
我完全没有预想到,以后我同她之间的关系,有了极其特殊的转化。我是我们马场唯一一个“走资派”的女儿,政治地位自然跟别人不同,是入了“另册”的。“九一三”事件之后,我的父亲获得了政治上的“解放”,我又成了我们马场唯一的一个“老革命干部”的女儿。春节前,父亲专程从上海来到北大荒看望我,团长亲自陪同,小吉普车一直开到宿舍门口才停下。父亲走后不久,指导员找我谈了一次话。我回到宿舍时,大家都已经入睡了。我和邹心萍的铺位紧挨着,虽然我放被子的动作极轻,还是惊动了她。她翻过身,看着我在黑暗中脱鞋,问:“指导员找你谈了些什么?”
我用极小的声音回答:“没谈什么。”
她笑了:“保密?”
我呆呆地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含糊地说:“明天你就知道了。”说罢匆匆脱衣,一声不响地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指导员对我们全体女知青郑重宣布:因工作需要,邹心萍调到炊事班任副班长,由我担任她的职务,任女知青排排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我和邹心萍身上。邹心萍的脸霎时苍白了。而我,像个贼似的,恨不得钻到一条地缝里去。她当场声明,宁肯当一个普通的放马员,也绝不当炊事班副班长。其实谁心里都明白,炊事班根本不需要一个副班长。我心里更明白这一点。
那一天里,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人主动跟我说一句话。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和邹心萍原先紧挨着的铺位之间,被两个小小的肥皂箱隔开了。
我躺在被窝里,心中特别不是滋味,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你怎么了?你哭什么?”邹心萍从肥皂箱上探过身子,一边推我,一边问。
我哭哭啼啼地说:“我拒绝过,我拒绝过!……”
在我们知识青年当中,即使两个关系恶劣的人,特殊情况下,也会表现出诚挚的关心。她穿着衬衣爬过肥皂箱,伏在我身旁,追问:“你拒绝过什么?告诉我,告诉大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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