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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白桦林作证) 第(7/10)页

“他是我高中的同学,我们在学校时就相爱了。不过来到北大荒之前,我们约法三章,如果我不向他提出结婚的要求,他就绝不首先向我提出这个要求……姑娘们,原谅我,我以前没有向你们公开这个秘密……”她用娓娓的语调说出了这番话。

我问:“那么现在,是你首先向他提出……的了?”

她回答:“是的。”

我再问:“他……答应了?”

她点点头,仍用两个字回答:“是的。”

我很失望,叫嚷起来:“这太简单了!坦白交代,你们拥抱了没有?亲吻了没有?”

她不回答。

她的窘态令我开心。

我说:“交代吧,我在河边都看见你们了!”

“别七问八问的!”一个姑娘大声制止了我。

邹心萍坦率地说:“爱情的诗意和人类情感的崇高冲动,我们今天晚上都体验过了。”

另一个姑娘突然又翻起身,说:“让我们小声喊一句‘乌拉’好不好?”

我们异口同声地喊:“乌拉!……”

我兴奋地发号施令:“姑娘们,从明天开始,大家每天四点钟起来,义务劳动,脱坯盖新房!”

我们马场还没有一幢像点样子可以当新房的住所呢!

邹心萍感动地说:“姑娘们,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扎根边疆的口号,已经到了应该用安家落户的行动体现的时候了!我绝不做一个违背自己诺言的人。我要做咱们马场知识青年中的第一个……妻子……”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们就起来了,走到宿舍外面,发现几个男知青也在和泥,脱坯……

秋末,打完马草,一幢泥草小房盖起来了。

婚礼如期举行。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参加的婚礼。我敢说,那幢新房,是一件集体创造的工艺品。集中了每一个人的才智。我们把四壁粉刷得雪白。我们把炕面抹得像镜子一样平滑。我们从山上采下了几麻袋榛子,每天晚上,在油灯的光亮下,很小心地用锤子敲碎,只把那些恰好裂为两半的挑选出来。我们把这些精心挑选出来的榛壳涂了各种颜色,在泥墙刚刚抹平之后,一个一个照预先设计好的图案按到墙上,像壁画一般。绿色的松枝和红色的柞叶用线穿起来,权当拉花,悬挂在顶棚上。剥得像窗纸一样透明的白桦树皮制成奇特的灯罩……没有酒,我们从荒原上采回打霜的都柿[即蓝莓,生长在北美洲与东亚,在中国分布于黑龙江、内蒙古、吉林等地。

],拌糖自制成甘甜的果酒。每一个人,都打开了自己的箱子,检点出崭新的枕套、被面、水杯、脸盆……把一切对家庭生活有用的东西,诚恳地赠送给一对新人。

邹心萍感动得两眼噙泪。她举起倒满都柿果汁的酒杯,对大家说:“荒原作证,公比拉河作证,驼峰山作证,白桦林作证,我们的婚礼,是最美好的婚礼。我们的爱情,是最幸福的爱情!今天,是我生来最快乐的一天!……”她端着酒杯转身对她的丈夫——会计王志刚说:“你用你对我的爱情,洗刷了公众舆论对我造成的羞耻。现在,我有资格这样说了——我是一个永不违背自己誓言的扎根派!为了这一点,我将永远爱你,做你的好妻子……干!”

我们每个人都干了自己的一杯“酒”。

新郎官王志刚那天晚上显得特别矜持。他微微地笑,给大家斟满第二杯“酒”,用一种要求的语调说:“大家应该为我们喊一声‘苦哇’!俄罗斯民族婚礼上的这种风俗,对我俩的婚礼也很适合呢,洋为中用嘛!”

于是大家纷纷举杯,同时喊出:“苦哇!”

不知为什么,当时我总觉得王志刚那种反常的矜持,那种令人莫测高深的微笑,那种表面幽默实则在掩饰着内心的什么思想的语调之中,包含着某种幸福感之外的东西。然而在那样的场合下我并没有去深思,我只顾贪婪地分享别人的幸福了。

……

从那天晚上起,我们女知青宿舍又少了一个人的铺位。然而我们谁也没有感到更孤独、更空寂。

我们的做了妻子的老大姐,脸上又焕发了光彩。生活又还给了我们一个当年的排长邹心萍。

一个月之后,王志刚返回天津探家。他吻别妻子的时候说:“半个月后我就回来。”

半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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