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他也没有回来。
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没有回来……
一天,邹心萍来到了宿舍里,我问:“你那口子怎么还不回来?人有事不能如期回来,也总该写封信给你呀!这家伙,对你太缺少感情了!待他回来,你把他交给我们批斗一顿!”
她掏出了一封信,默默递给我。
我接过信。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另一个姑娘抢去了。
“我来念!看这家伙都写了些什么情情爱爱的!”她抽出信纸,看了几眼,却没有念,怔怔地望着邹心萍。我们这才发现邹心萍的脸色隔夜之间变得多么苍白!姑娘们默默传阅那封信,最后传到我手中。一封极短的信,无格的信纸上书写着会计王志刚抄各种报表练出来的工整字体——
邹心萍:
我已不可能再回北大荒了。我此次回家,舅父告诉我,他已为我办齐了返城手续。我真后悔,我们在北大荒结婚是多么荒唐、多么愚不可及的事啊!我当时心中太空虚了!我需要爱情!需要你!这种真实的需要令我失去了理智。
如果你要继续成为我的妻子,你就想办法离开北大荒吧!如果你没有办法离开,我们的夫妻关系便只能解体了!
……
我把信撕得粉碎!
“可耻!丑恶!骗子!流氓!……”我恨不得用世界上所有的骂人话诅咒这个王志刚!
我哭了,为邹心萍而伤心地哭了,也是为我自己,为我们这几个姑娘,为我们被欺骗了的感情。
一个姑娘气愤地说:“不能如此便宜了这个家伙!不跟他离婚!把他拖到四十岁,五十岁!……”
“不,”邹心萍说,“我不是离开他就不能生活。我还有你们大家跟我在一起……”她说着,也不禁潸然泪下。
我们都哭了起来……
邹心萍首先擦干了眼泪,说:“听着,这件事,不许对他们透露,一个字也不许透露!”
我们心中都明白,“他们”指的是我们马场的小伙子们。
我们一个个点头默誓。
第二天出工的时候,她走到我们前面,首先唱起了我们自编的一支歌:
我爱马场哎,我爱马,
马场就是我的家,我的家。
马儿是我伙伴,
我是马场主人……
小伙子们,见我们居然像刚到北大荒的时候一样,排着队形,唱着歌,从村路上昂扬地走过,都不禁好奇地望着我们。
我们唱着乐观豪迈的词句,我们唱着心中的凄婉不平。
又是一个新年到来了。
邹心萍的身子显出了将要做母亲的明显迹象。没有不透风的墙。马场的小伙子们终于一个个都知道,王志刚再也不会回到北大荒来了,再也不回马场来了。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对邹心萍表示种种关心和同情。王志刚一个人品格的低下,似乎令他们所有人都在我们面前感到了羞耻。他们对我们这几个姑娘,日益流露出崇敬来。
马场因为不是农业连队,因此并不受团里的重视。但那一年团里不知怎么忽然发了善心,竟拨给了我们一个上大学的名额。
指导员亲自找邹心萍谈话,对她说:“连里的几个领导经过研究,决定把这个名额给你。当然,还要经过评议。我们想,群众是不会反对的。即使少数人有意见,工作也由我们去做。不过……你不可能怀着孩子去上大学啊,这一点是有明确规定的。你……是不是……就别要这个孩子了?我们也是为你考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到边疆七八年了,是对得起边疆的。边疆也应该对得起你……”
邹心萍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谢谢领导对我的照顾,但,我不想离开马场。”说罢,站起身走了。
邹心萍拒绝了那个上大学的名额,结果也没有一个人顶替那个名额。心中想顶替的人,大概总是有的,也许是愧于开口吧!那个名额最终还是退给团里,连里的领导为此十分遗憾。
当春风又吹绿了荒原的时候,我们几个姑娘,开始为我们马场知识青年的第一个后代,即将出世的北大荒小公民准备小衣小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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