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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白桦林作证) 第(9/10)页

然而不久,知识青年大返城的龙卷风刮到了北大荒,刮到了公比拉河畔,刮得我们马场的知识青年们个个人心惶惶。马场连队的知青们在其他各个连队的兄弟、姐妹、同学、朋友,不远十几里、几十里赶到我们这儿,带来了种种消息。有来商谈的,有来动员的,有来告别的。种种信息都证实,每天都有成批的知识青年离开北大荒返回到城市里去了。

又过了几天,我们马场知青也开始走了,今天走一个,明天走两个,后天走三五个。起初,还有告别,还有送行,还流露出依依不舍。后来,连形式上的告别或送行都没有了。还没容我们几位姑娘对发生的这种突变认真思考,在短短几天内,马场的小伙子们全部走光了!如果不是指导员亲口告诉我们,我们简直不能相信!我们到男知青宿舍去看了一次,果然人去舍空。留下的只有穿坏了的鞋、袜子、棉衣,各种破损的生活物件。我们面面相觑一阵,默然退出。其他几位姑娘的心情,当时也跟我一样。

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吃饭,也无饭可吃。炊事班上自司务长,下至炊事员,一个没留。

指导员从家里端来了一盆馒头和一盘咸菜,拎来了一壶开水。他走进宿舍,一个个打量着我们,轻轻放下水壶、馒头盆,说:“姑娘们,凑合着吃一顿吧,饭总是要吃的。”

我们谁也没有对那盆馒头瞧一眼。

指导员缓慢地在炕沿上坐下,卷起烟来。卷好了一支烟,却没有马上点燃,目光盯着炕洞里将要熄灭的炭火,低声说:“姑娘们,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八九年来,我对你们谁都照顾得很不够啊!我真觉得对不起你们……”他的语调发颤,话也哽住了。

我们都默默无语,谁也不知说什么好。

指导员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望着我们,语调更加低沉但却很清楚地说:“你们也走吧!明天就走吧!我亲自套车送你们走,团里会给你们办返城手续的……”

第二天一早,指导员将一辆马车赶到了宿舍门前,他跨进宿舍,见我们谁都没有做好走的准备,似乎生起气来,吼道:“你们为什么还没准备好?还要我亲自动手给你们捆行李、搬箱子吗?”

仍然没有一个人动一动,大家都怔怔地坐在炕沿上。

指导员也怔住了,许久才又说:“走吧,走吧,四十余万都差不多走光了,你们几个姑娘还留下有什么意义呢?昨天团里已经来了正式通知,咱们马场连队也要撤销了。再说,小伙子们都走光了,你们就是留下,将来连个人问题都难解决……你们对北大荒的感情,对咱们马场的感情,我心里是有数的……”他不再说什么,果真动手捆起我们的行李来。

我们就这样告别了我们住过八九年的集体宿舍,告别了马场,告别了公比拉河,告别了白桦林……

虽然指导员将马车赶得很慢,但我们的马场连队毕竟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半路,有两匹马从后面追了上来,我们一眼便认出,是“雪兔”和“火狐”。它们是怎样从马棚里跑出来的,我们不知道。在我们的驯服下,它们早已不再是对头了,一匹走在马车左边,一匹走在马车右边。两匹马都不停地用下巴碰触我们的肩头。几年来,它们和我们这几位姑娘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它们也是来为我们送行的。难道我们走了,它们也会感到孤独么?瞧它们那种依依不舍的样子!真说不定啊!

邹心萍一会儿摸摸“雪兔”的鼻梁,一会儿拍拍“火狐”的脖子。指导员要用鞭子抽它们,把它们赶回去,被她阻拦了。

“就让它们跟着吧。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这两匹马了!”她说着,语调中流露出无限的感伤。

一辆拖拉机横在路上,没有灭火,还在“轰隆轰隆”地响着。脱了钩的挂斗,栽到路旁的深沟里。一只旧木箱被甩出挺远,散了架,一眼可见上面写着“寄往天津……”几个大墨笔字。

我们的马车停住了。邹心萍第一个跳下马车,向拖拉机走去。她进入驾驶室,将拖拉机开到路边,灭了火,却没有立刻下来。我和指导员走近拖拉机,见她双手仍握着操纵杆,头伏在手上。

她在无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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