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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边境村纪实) 第(2/12)页

“瞧,这就是他们那边当年送给我们的船。”不少村人提起当年事,都免不了领我们去看一遭那条船,如同向我们展示一件本村的文物。他们还会以强调的口吻对我们说:“它原先就是白色的。”好像认为它原先是白色的,便应该永远是白色的。我们只是看看、听听而已,对它原先是什么颜色的,今后是否会永远保持原先的颜色,半点都不感兴趣。倒是他们那种古怪的心理,使我们非常诧异。他们不厌其烦地维修的是一条船,也是在缅怀一段沉淀在他们记忆中的历史。一段恍如昨日的历史。他们分明是在固执地、含蓄地向我们也向现实申诉着什么。而我们,面对什么样的现实,便适应什么样的现实。也许是因为他们居住在黑龙江边上的缘故?也许还因为他们想到,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将居住在黑龙江边上?我们毕竟和过去的历史没发生过任何牵连。

我们这个村卫生所原先的医生姓王。在我们到来前,被调走了。因为他是个劳改摘帽的“右派分子”。接任的医生姓姚,我们到村里时,他已为本村接生过两个孩子了。

他毕业于哈尔滨医科大学,是学眼科的。我母亲也是医生。我常听母亲说:“金眼科,银内科,叽哩哇啦小儿科。”可见眼科医生很有身价。据说他毕业时,本可以分配到哈尔滨市立医院的,因为他成分好,“**”中是个“散兵游勇”,没卷入到这个团那个队的派系斗争漩涡之中。他却不识时务,主动要求分配到了这种没人心甘情愿来的地方。这足以证明他有点迂腐。也许是“大智若愚”吧?为了捞取什么政治资本?我们不得而知了。

他既然来到这种地方,就不可能再仅仅做一个眼科医生了。这地方需要的不是专科医生,而是“百科医生”。他这人倒很好学,真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百科医生”。头疼脑热,小疾小病,偏瘫麻痹,久疴顽症,他都热心给予医治。一般性手术,他也敢下刀。学院派的西医,大抵都蔑视“江湖郎中”一类的“草药偏方”。他不,他很重视。虔诚收集,广为应用。这就使信服中医胜于信服西医的当地民众对他产生了十二分的好感。据我考察,当地民众普遍有两种感情深厚的信仰——共产党和中医。难道他对民俗心理学颇有研究?

他爱妇女。

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一个医生,他对遭受疾病折磨和缠绕的女性,不分老幼中青,都怀有一种博大的无私无欲的同情、怜悯和关心。他为她们治病,像为自己的亲人治病一样。他尤其关心那些将做母亲的女性。他有一个小本,七八个村子里的女人们,谁刚刚做了媳妇,谁怀了孕,谁的预产期什么日子,都在小本上记得一清二楚,他经常前往探视。当地七八个村子里的女人们也很爱他。我不便用“热爱”这个词。这个词的内涵太伟大,令人落笔迟疑。我也不想用“尊敬”或“喜欢”这类词。前者太严肃,后者太轻佻,都难以准确表达当地女人们对他的那种特殊感情。那是一种升华到了民俗感情之上的感情。只有哪个男人首先从人格而不是从生理上视女人为女人,女人们才会以这种感情报答他。我敢说,这样的男人不多。大概也只有当地女人们,才能够像爱他一样去普遍爱一个男人。这只能被认为是一种因地域偏远没有被“动乱年代”的“急风暴雨”涤**掉的古朴民情。

男人们对于他,才用得到“尊敬”二字。这种尊敬是由衷的。因为他对他们的女人的爱和关心,也同时体现了他对他们子孙后代的爱和关心。何况他行为磊落,人品正派。他们没有半点吃醋的理由。不分辈分,都叫他“姚所长”。卫生所只有他一个人,他们这么称呼他也算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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