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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边境村纪实) 第(3/12)页

倘说他这人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不够谦虚。他仿佛认为他所受的一切尊敬和爱,都是当之无愧的。从没表示过半点“接受再教育”者的恭顺样子,却处处地、经常地对贫下中农进行种种“再教育”。而他们非常大度地容忍了他这个缺点,不甚计较。我们在村里“安家落户”一段日子后,进一步考察出,村人们对于在他们面前表现得过分恭恭敬敬的“接受再教育者”,反而印象并不怎么好。我们中的一个,是哈尔滨工业大学一位著名教授的儿子,对每一个年龄比他大的村人,不分男女,一律低眉顺眼,不敢高声说话,恭敬得几乎到了信徒对神父的地步。那在他是很虔诚的,因为他自觉背着一个“臭老九”子女的包袱。我们听到村人们背后议论他:“那孩子,怎么那样假酸捏醋的啊!真叫人受不了。”我们就启发他,教他和我们一样,如何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有天锄地,他突然大喊一声:“老张头,来支烟!咱爷们到你们这里三个多月了,还没抽过你一支烟呢!”喊罢就上前翻老张头衣兜,翻出烟来,大大咧咧地叼一支在嘴上,剩下的半包“借花献佛”,分了。

从此,老张头对他倒格外亲近起来。过端午节,还单请他一个人到家去吃粽子。他悟性大开,万分感激我们对他的启发。

我们也是受到姚医生启发的。他不论跨进哪家门槛,赶上饭,便盘腿往炕头一坐,回到自己家里似的饱吃一顿。有时甚至进门就嚷:“嫂子在家吗?我替你看孩子,你给我做顿好吃的吧!这几天食欲不佳,体内缺‘卡’了!”

被称作“嫂子”的女人,虽然绝对不晓得什么叫“卡”,但却会很慷慨地将鱼、肉、鸡、蛋,凡属好吃的,统统做了给他端上桌子。看来他对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个中道理,深通谙达。

他尤其受到队长的器重,是队长心目中的一个人物。队长觉得他这个人物,为本村增了不少荣光。

队长做主,“赐”给他一匹好马。那是一匹**青色的儿马。当地的马,都是苏联马与中国马杂交的后代,既有中国马的温良性情,也有苏联马优美而高贵的体态。长腿,长腰,长耳。如若头生叉角,特像驯鹿。他请村里一位“大嫂”按照他自己设计的衣样,裁做了两套紧身衣裤。一套春秋穿,一套夏季穿。除了冬季,他就穿着黑色或白色的紧身衣裤,在这一带村庄之间驰来奔去。他是个好骑手,骑姿潇洒极了。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如此这般,当地民众肯定会按照当地惩罚“纨绔子弟”的传统做法,将这个人衣服裤子上刷遍面汤,贴满鸡、鸭、鹅毛,游村示众。对他,却非但不加丝毫指责,反而都挺为之自豪地说:“瞧咱们姚医生,多神气!”这使我们不无嫉妒。怀疑他靠什么狡猾而高明的手段,才将贫下中农们迷惑了的。我们几个“插姊插妹”对他的嫉妒,总不免掺杂别的成分。我们姑娘间都不愿彼此公开承认这一点罢了。

他对我们倒非常友好,俨然以“大插兄”自居,常到我们的集体宿舍来,来时总带一架破旧的手风琴,和我们一块儿唱歌。我们不高兴唱,他就独自唱给我们听。他的嗓音很淳厚,男中音。在那样一个缺少文化娱乐的村子里,每天能听他唱几首歌,也算难得。他唱的既不是“语录歌”,也不是“诗词歌”,都是外国歌曲,大多是苏联歌曲。他好像并不觉察我们心中都对他暗暗有些嫉妒,我们对他的嫉妒心理因此而渐渐消失。

冬天,下第一场雪后,他就不再骑马了。他自己制作了一副滑雪板。他还是个挺不错的滑雪运动员呢!每天滑雪巡回医疗。这个人使我们感到他太会生活了,太无忧无虑了,太快活太自由了!在这么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地角天边的地方,能够自得其乐,而且受到公众的尊敬,说到底还是一件令人嫉妒的事。我们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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