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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边境村纪实) 第(4/12)页

村里有个叫刘栓的中年汉子,常酗酒,醉了就打老婆。一次又打老婆,惊吓了他们不到一岁的孩子。他不请姚医生,怕姚医生训斥他、挖苦他。这刘栓有他自以为聪明的办法。说来也算不得聪明,更算不得智慧,亦属“偏方”之类,不过很愚昧。他买了几张大红纸,裁成无数小纸,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下四句“陈词滥调”: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吵夜郎。

过路君子念一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不敢在本村张贴,倒不是认为本村尽非君子,而是怕姚医生看到了,会不客气地责骂他。姚医生顶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一套近乎巫医的做法。他倒是想得出来,半夜里偷偷用一只风筝,将那许多小红纸载放到江那边去了。大概按照他的很“聪明”的想法,是苏联人看到还是中国人看到,是并不影响医效的。好比中药用沙罐熬或用砂罐熬效力一样,只要看到就行。看不懂中文也不要紧的,关键在于得有人看。越是看不懂,兴许就会越加研究。

第二天,苏联那边的哨所升起了语旗,要求与我们会晤。我们的民兵没有拒绝。会晤时,他们那几个驻守哨所的边防士兵向我们提出严正抗议——认为这是边境挑衅事件。

军人和老百姓是不一样的。军人有军人的思维,他们的思维是另一个世界,普通百姓是很难进入他们那个世界的。无论是我们的百姓还是他们的百姓。

会晤在江中间进行。双方百姓围拢观看。我们的民兵向他们的士兵解释不清,挺被动。双方百姓,当然都替双方的会晤者助威,阵势有些紧张。队长感到事态颇严重,请姚医生骑马去向公社汇报。姚医生没听队长的,穿着白大褂赶到了现场,用俄语向他们的百姓大声说了一通什么。他们听罢,一个个在胸前划起十字,并且喃喃有声。尔后,便四散离去,也把他们的士兵拉扯走了。那几个苏联士兵有些尴尬,也分明恼羞成怒。这从他们被拉扯走时,投向姚医生的那种记恨的目光看得出来。

一场边境风波总算平息。

队长问姚医生:“你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他笑笑,又像刚才面对苏联百姓时那般,拿着一张红纸振振有词地念道:“仁慈的上帝啊,博爱的大地之母,怜悯我们吧,我们的孩子整夜啼哭不眠;品格高尚的男人们和心肠善良的女人们啊,请为我们祈祷吧,祈祷我们的孩子睡眠安详。上帝将怜悯我们,上帝也将赐福你们!”

我们听罢,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连刘栓也嘿嘿笑起来。

“刘栓,我没篡改原意吧?”姚医生一本正经地问。

“没,没哩!”刘栓不自然地打着哈哈。

我们又笑。队长也笑。

“有什么好笑的?”姚医生却倏地变了脸。

“刘栓,你过来。”他冷冷地看着刘栓。

刘栓心虚地走到了他跟前。

“啪!”他狠狠打了刘栓一耳光。然后猛转身,扬长而去……

刘栓可是个“无懈可击”的贫农。

那天晚上,我在刘栓家给他的大孩子补课。他那小孩子哇哇啼哭,两口子怎么也哄不好。

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炕沿,垂泪说:“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姚所长怕是请都请不来了……”

刘栓耷拉着脑袋坐在女人身旁,一口接一口吸烟。

我有点怜悯他们了,更准确地说,是怜悯那孩子。孩子的嗓子都哭哑了。

我说:“我去替你们把姚医生请来吧!”

刘栓一下抬起头,问:“能请得来么?”

我说:“能。”心里却没多大把握。我们几个“插兄插妹”中,数我和他接触得最少。也许他对刘栓的火气还没消,谁知他会不会给我面子?

我站起身刚要出门,姚医生却进来了。

他一句话不说,也不理刘栓,打开医药箱,装上预先消过毒的针头,抽了药,就给孩子扎针。

扎针后,孩子哭得更凶了。那女人讷讷地说:“姚所长,你要是还没消气,就再打刘栓一顿……”

刘栓侧脸探过头去,低声下气地说:“给你打吧!”

“再打你一顿我也不解气的!”他口气生硬地说,推开刘栓的头,从女人怀中抱过孩子,来回踱着,轻轻拍哄,一边低声唱:

夜是已经降临了,

我的孩子快快睡吧,

听我唱着歌,

唱着你将来的命运,

你的远大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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