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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边境村纪实) 第(7/12)页

他望了我一会儿,很识趣地下了爬犁,对女伴们说:“真遗憾,我们愉快的旅途太短暂了!”他绑上滑雪板,又看了我一眼,飞快地滑走了。

一个姑娘埋怨我:“你今天吃火药了?他不过就跟你开句玩笑嘛!你搞得人家有多难堪!”

我恶声恶气地抢白道:“你为他抱不平?”

她脸倏地红了,挺恼地说:“你别恶语伤人!”

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凭什么认为,她一定就是暗暗爱上了他的那一个,一种强烈的嫉妒顿时在我心中作怪。

我冷笑着说:“你喜欢他,我可不喜欢他!你护着他,我今后偏要同他处处作对!”

她一下捂上脸哭了。

我不再理她,也不再坐到爬犁上,大步向前走去。

眼泪从我眼中渐渐流了出来……

春节期间,知青伙伴都回城市探家去了,只有我一个人不得不留在村里。因为我教那个班的学生年终考试平均分在全公社是倒数第一,我的姓名上了公社的《教育情况简报》。负责抓文教工作的一位公社副书记在教师大会上说:“这不仅是教学水平问题,而且是对贫下中农后代的感情问题。”我接连几天孤单一人躲在宿舍里,羞于在村中露面。我不是个理想远大的姑娘,我认为怀有某种远大理想的人必须具有某种特殊的潜质。但我也不甘在如此偏远的地域做一辈子乡村教师。公社副书记说的一点不错,这是个“感情问题”。我不喜欢孩子。因为我虽然已经差三个月十八岁了,但心里还依然保持一种自怜自爱的顽固意识——我自己也是个孩子。在家时我是一位小“公主”,我承认,父母和哥哥姐姐们把我娇宠坏了。

再说我当的又是一位什么样的教师啊!在我教的那三十五个孩子中,居然就分成一、二、三、四年级。上午给一、二年级上课,下午给三、四年级上课。在空**而寒冷的大教室里,同时给两个年级的学生上课,得有导演的才干。给这一年级学生讲语文课时,预先给那一年级的学生布置半堂课能做完的算术作业。讲半堂语文课,就不得不转移思维,再开始给另一年级学生讲算术。讲语文课时,另一年级学生往往并不埋头认真完成算术作业,而是公然地听我朗读课文,公然对那些被我叫到黑板前默写生字而又写不出来的学生表示讥笑甚至幸灾乐祸。而当我开始给低年级学生讲算术新课或进行课堂考试时,高年级学生又会暗暗给低年级学生传纸条,或者张口替他们回答。并且因为有机会炫耀自己比低年级学生头脑聪明而得意扬扬。这种情况常常使我顾此失彼。在这种顾此失彼的状态中,我还一刻也不能忘了教室里那只大铁炉子。隔会儿,有时在讲半句话的时刻,就不得不去捅捅炉子,添几块木柴。炉火一旦灭了,我和学生们就得一块儿挨冻。

让城市里的小学教师们来试试看,看他们能否比我教得更出色!

公社决定,将我和另外几名小学教师召集在一起,到县里唯一的一所师范学校去接受培训。

那些日子我整天躲在宿舍里,羞于在村中抛头露面,感到又孤单,又寂寞,又自卑,又有点内心凄凉。坐在炕上,刮掉窗上的霜,呆呆地望着冰封的黑龙江,是排除内心种种复杂情绪的唯一方式,孤单寂寞之中感受一种冷寥凄凉的“原始宁静”。

冰封的黑龙江也是那般寂寞和宁静。面对白色会令人停止思维,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偶尔有他们的爬犁或我们的爬犁从江上驰过,像一幅无声影片的朦胧画面,在我眼前化出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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