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我又呆呆地坐在窗前凝望黑龙江。窗上的霜已被刮掉了一层,又结了一层,但很薄。霜图仿佛是一片奇株异叶组成的美丽喷制图案,使窗子变得像磨花玻璃似的。外面在飘落着大雪。宛若玉带的黑龙江看不见了,雪帏如一道虚幻的屏障,仿佛分隔两国的就是这从天垂落的幕。我们的村子里静悄悄的,他们的村子里也静悄悄的。在这静悄悄的黎明时分,世界显得那么神秘又那么宁静。现实的国界消隐了。使人真希望这世界能够永远保持这样一种近乎原始的宁静,不要风云突变,不要战争,不要炮火和硝烟污染这美妙的大自然的黎明的宁静……
突然,从江那边传来一阵女人的恐惧的喊叫声。
我本能地跳下炕,蹬上鞋,顾不得系好鞋带,就跑到了外面。我并没有感到害怕。真的,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即使江那边果然有一个凶恶而残忍的杀人狂,我也不会受到丝毫伤害。无须谁来保护,也无须担心毫无自卫能力。江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只要我不跨过它,我的生命就绝对安全。我是被极大的好奇心促使才跑出去的,想知道他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一家人打架?还是邻人斗殴?有热闹可瞧,就瞧瞧热闹,消除一些郁闷。
我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江面上奔跑,她身后紧紧追赶着的一个男人,握着一把镰刀。许多人又追在那个男人身后。他们有好几次追上了他,围住了他,却不能擒获住他。他挥舞镰刀,朝围住他的人乱砍乱劈。他们一散开,他又追杀那女人。那女人始终在他们那半边江面兜转奔逃。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大概她那紧张的意识中也存在着“国界”两个字。
谁如果将这种场面当成热闹看,谁的灵魂中就丧失了全部的天良和人性。谁如果面对这种场面能掉头而去,谁就一定心如铁石。
我既不忍目睹惨事发生,也不忍无能为力地掉头而去。我完全呆住了,被这种情形吓傻了。
“来人呀!快来人救救她呀!……”我大声喊叫起来。
我们村里的许多人也都跑到江边来。他们与我一样,只能替那女人提心吊胆地隔江观望而已。我们的女人和孩子们,一个个都吓得屏息敛气,神惊色惧。男人们则齐声呐喊,企图用恐吓声制止那疯狂的追杀者,并用雪团冰块抛打他。几名苏联士兵也从他们哨所那边跑了过来,加入对追杀者的围追堵截。但他们来得太晚,那可怜的女人已眼看就要被追赶上了。
“往这面跑!傻娘们,往我们这边跑哇!”我们队长连连跺脚,扯着嗓子朝那女人大喊。
也许那女人能听懂中国话?也许对死的恐惧将她意识中的“国界”两字早已抹掉?
她拼命朝我们这边跑过来。我们的几个强壮的男人就跑过去迎救她。
而那男人,也紧紧追赶了过来,仿佛根本无视国界的神圣存在。
那女人不慎滑倒,未及爬起。那男人高举镰刀,只差几步就要砍到她了。
姚医生突然撑着滑雪板出现。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从何处滑过来的。他出现得太突然了!速度迅猛之极!他朝着那个男人从右侧直冲过去,转瞬间已将那男人撞倒,两人在雪中翻滚扭打起来。
两边的人都奔跑到一起了,我们的几个男人和他们的几个男人,一块儿治服了那个手握镰刀的追杀者。
他是个精神病患者。
那女人是他的妻子。她已经昏了过去。她穿得很单薄,赤着双脚。而且,还是个孕妇,肚子已经很大,显然离临产期不久了……
我们村里的某些人对那个苏联女人和她的疯丈夫有所了解,甚至还叫得出那个苏联男人和那个苏联女人的名字。我对这一点并不感到奇怪。如同江那边与这边的小学校和卫生所象征着过去的一段历史一样,在人们的内心里也保留着一段友好交往过的记忆。某些记忆是人们所不愿轻易从头脑中抹掉的。
村里的某些人还告诉我,那对苏联夫妻原来很恩爱,早年夏天经常在江里双双游泳后就并躺在江岸的沙滩上唱歌……至于那做丈夫的怎么得了精神病,就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了。即使有人知道,我也绝不会去询问的。
某种好奇心只能使人感到自己卑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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