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存心整治我呀!鞋儿再小,我绝不向你姓苗的低三下四说一声挤脚!”那三级车工堵着这口气走了。可不到一个月他又回来了,是一封加急电报把他催回来的。小儿子病重了,韩连珂堵在心里那口气终于喷出来了:“要是我儿子有个好歹,非跟你玩命不可!”当着全车间工人的面,韩连珂对苗老头说下了这话。幸亏他小儿子的病没有“歹”,很快就好了,“玩命”那话才不了了之。
说了其实没了,两人的感情彻底伤了。两家大人孩子碰头照面儿都白眼相视。
这会儿,韩连珂正在家,他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两个女人的对阵,却不出来排解。最近几天,厂里正在评级。那韩连珂料想苗老头肯定会在这当口上从中作梗,自己这一级十有八九长不上。与其被人暗中整治,吃哑巴亏,倒莫如干脆找个因由再跟苗老头抓破面皮大干一场,让瞎子也看到了,聋子也听到了,或许会造成一种无形的舆论压力,使车间主任即使存报复之心也得考虑一下影响,自己那十有八九长不上的命运变成八九不离十能长上也说不定。因此,他静听着走廊里两军对阵的动态,只要苗老头一搅进去,他立刻也会闯出家门。
那苗主任这会儿也在家。老头知道自己这个评级小组组长绝非一个好担当的角色,但一来群众推选了他,二来他是车间主任,没法儿推脱,有点儿义不容辞。对全车间每个工人的情况,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论工作态度,除了几个吊儿郎当的,都不含糊;论贡献大小,谁也不比谁多干多少,谁也不比谁少干多少;论技术,有不少三四级工敢跟他这个老六级工比试比试;论工作年限,这一大半三四级工,差不多都有十五年以上的工龄,有的甚至二十多年了。哪一个不该长一级、加几块钱呢?甭说别人,就说他自己吧,刚建国就定为三级工,如今三十多年的工龄了,要不是有一场十年“文革”,八级工的工资早该拿到手好几年了!可是,有一个“百分之四十的比例”在那儿框着,应该长的就难保都能长上了。老头儿当上评级小组组长那一天就暗自在心中感叹:“要是车间里有几十个见利益就让的,我这角色可就好当多啰!”他很是担心在近几天跟什么人产生纠纷和矛盾,无事生非,而最要谨慎规避的当然还是韩连珂。他听着走廊里的争吵,本想出去把老伴吆喝回来,可是又怕老伴在气头上,不买他的账,韩连珂的女人再把舌锋转移到他身上,反为不美。但听那两个女人的争吵似乎要无休止的继续下去,而且果然都把双方丈夫之间的恩恩怨怨提带出来了,他再也沉不住气,就敞开门,站在屋内朝走廊里喊了一嗓子:“我说你,给我回来!”走廊里已经出来了几个劝架的。车间主任的老伴本已争吵得口干舌燥,听到老头子的一声断喝,仿佛听到了鸣金收兵的号令,很识趣地拉着孙子就往屋里走。韩连珂那口子,这会儿也猛然想起炉火上蒸着馒头,并且闻到了一股焦味,便也赶紧扯着小儿子回到屋里。那锅揉得很好的白馒头已经焦成了锅贴,她连馒头带蒸笼往案板上一掼,坐在厨房里的凳子上落下几滴眼泪来。
“大人孩子跟上你过这种穷日子不算,还整天受人欺负……”她一边抹泪一边数落自己的丈夫。
韩连珂跺了下脚:“你别跟我念这套经,咱们惹不起也还躲得起。时候不到,到时候咱们抬脚走!”
“到时候?什么时候?”
“长上工资的时候!”
“你往哪走?”
“此处不容人,自有容人处!凭我的技术,到哪个工厂……”
“就你?我早看透你的生辰八字了!你没长那前后眼,把人家得罪下了,如今人家当了官、掌了权,你还想长工资?一辈子拿你那四十六元吧!”女人不听犹可,听了丈夫那英雄气短的话,愈加伤心起来。
“唉!”当丈夫的也不由喟叹一声,他是多么后悔十年前自己那一巴掌啊!要是他现在单身一人,一辈子再不长工资他也不在乎。可是他如今有孩子,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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