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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看自行车的年轻人) 第(2/5)页

当天,就有人通知我搬到集体宿舍去住。我的铺位和“娃娃脸”紧挨着,而且挨得那样近,枕头连枕头。我想一定是他有意那样安排的。那时我才知道,他叫吕红卫,是团支部的组织委员。我感到自己从此变成了歌德诗剧中的可悲人物浮士德,而吕红卫就是终日像影子一样纠缠着我的魔鬼靡非斯特。每当我阅读外文书籍时,我总是加倍地提防他。

不久,吕红卫也分配到猪场来喂猪了,据说是他主动要求的,为了代表无产阶级占领这块“世外桃源”。跟他一块来猪场的还有一个我们A城的女孩子,叫苗小丽。她分配到猪场是因为同吕红卫是“一对红”,而他又是团支部指定的她的入团介绍人。我明确地知道他们同我的关系是改造和被改造、监督和被监督的关系。虽然苗小丽是我的小同乡,我也并没有因此消除对她的戒备。那时谁的心不如同核桃一样,对旁人生出一层厚厚的硬壳呢?

有嘴,而且不是哑巴,却不能与人交谈,真是件令人难过的事!鲁滨逊和他的鹦鹉说话,我就和猪谈心,排遣烦闷。不久,老猪倌生病了,吕红卫也被公社抽去搞“内查外调”了。偌大个猪场,只剩下我和苗小丽两个人。虽然四个人的活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了,但我却因为暂时摆脱了吕红卫,反而感到非常舒心畅意。

有一天,我趴在猪圈门上,对一头马上要屠宰的猪喃喃自语:“你这位天蓬元帅,日子过得不错呀!吃饱了睡,睡足了吃,养得浑身是肉,脑满肠肥,虽然迟早逃不过挨一刀,可毕竟享够了清福呀!斯人自叹不如矣!”我是用英语说的,站在我身旁的苗小丽却捂着嘴哧哧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奇怪地问。

“你说的怪逗!”她眨眨眼睛,抿着笑唇,“一个人怎么能羡慕猪呢!”

这小同乡的话使我不禁有点发窘。她竟能听懂我刚才那番话,可见英语口译的水平相当不低,我不禁对她刮目而视了。

“你会英语?”我又用英语问了一句。

她点点头。

接着,她告诉我:她的爸爸妈妈都是一所大学的英语教师,都在国外留过学。“**”开始不久,便双双受到审查,不准教课了。妈妈没课可教,便在家中教自己的女儿。妈妈曾对她说过,外国语是打开现代科学宝库的钥匙。苗小丽英语讲得很流利,发音准确,掌握了许多日常生活词汇。她刚满十七岁,看上去显得更小,如果戴上红领巾,便像个大孩子。从那天起,我和她,一老一少两个中国人之间,有了一种共同的语言——英语。它打破了我们之间监督和被监督的界限。我对她不再充满戒心,她也给予我人格上的尊重。而这一点,在当时当地对我是何等的珍贵啊!一喂完猪,我们就凑在一起,用英语娓娓交谈。无形中,我成了她的英语老师,她成了我的学生。她异常聪敏勤奋,记忆惊人。我偷偷把带来的那几本英文书籍借给她,她高兴得脸上浮起了红晕。

吕红卫从公社“内查外调”办公室回到猪场后,我便又主动拉远了跟小同乡之间的距离,可是她照样以亲近的态度对待我。我已经觉察出,吕红卫开始用一种研究的目光注意我们的接触了。

坦白地说,我也曾在暗地里留神观察过吕红卫,他仅比我的小同乡大一岁,却总是用一种自以为比对方成熟得多的、老大哥式的矜持态度关心她,经常提醒她向团组织写思想汇报。干活的时候,他总是一声不吭地抢着干脏活累活,这使我跟小同乡都沾了不少光。我从他对她那种矜持的关心中看出了一种掩饰着的腼腆,这种男孩子对女孩子的腼腆往往是一种微妙的感情的流露。在这方面我毕竟是过来人,每当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便有意避开。我虽然对“娃娃脸”从内心里那么不满,但却不愿妨碍这一对少男少女感情上的交流,因为那是人之常情嘛!

一天中午,我无意中听到吕红卫和苗小丽这“一对红”的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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