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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看自行车的年轻人) 第(3/5)页

开始,他给她念了那段“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的语录,接着告诉她,公社决定要把她树立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然后,用很温和的语调问:“小丽,你头脑中是不是多少有点家乡观念在作怪呢?”

“家乡观念?什么意思?你直说嘛!”苗小丽的话音中带有点惑然。

“你同他接触得太多了!你们经常讲英语,都谈些什么呢?”

“这,没谈什么呀!我不过就是想跟他多学几句英语……”

“对组织可要诚实呀!”他那种南方人说普通话的特殊语调严肃起来。

“真的!我一句没撒谎,真的!你瞧,这本英语书就是他借给我看的!”

“这是一本什么书?”

“《彼特利克夫人》,英国作家哈代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写的一篇小说。”

吕红卫紧接着问道:“什么内容?”

“嗯,是写一个人,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他夫人和一个贵族的私生子,那样,他的儿子就可以带有贵族血统……挺有意思的!”

吕红卫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有意思?什么意思?……”

我心中不禁一沉:祸事来了!

果不出所料,吕红卫组织青年们召开了一次对我的批判会。他作中心发言,宣布我的罪状是利用资产阶级文艺作品毒害知识青年的思想,干扰和破坏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并告诫青年们,要以苗小丽为例,警惕被我这样的人“拉进资产阶级的泥潭中”。对于这种批判,我是司空见惯了。可对于苗小丽这样一个思想单纯、感情脆弱的女孩子,却是一种承受不住的压力。当最后吕红卫启发苗小丽要大胆地站起来反戈一击,对我进行面对面的揭发批判时,我那小同乡却双手把脸一捂,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小丽,你为什么不发言呢?你可别忘了,你是咱们公社将要树立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啊!你光哭是什么意思呢?是委屈?还是悔过?还是对他同情?嗯?”“娃娃脸”的语调那般严肃,一连抛出几个问号。

苗小丽“哇”地哭出声来,忽然站起身跑出去了。由于她不愿当众揭发批判我,团支部在重点发展对象的名单中除掉了她的名字;自然,她也由“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变成了“被拉拢腐蚀”的典型。她病了,高烧四十度。当医生来给她打退烧针时,房门大敞着,她却无影无踪。深夜人们才在江边找到她,她披散着头发,呆瞪着双眼,喃喃地念叨着:“什么‘一对红’,骗子,犹大,我不,我不……”她精神失常了。她被护送回了A城,我从那时起再没见过她。

这件事之后,吕红卫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处处都显出“革命青年”的绝对自信和气派了。一天,他忽然低声问我:“犹大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是人们对出卖朋友的人的鄙称。”他眼神呆滞,自言自语地说:“可我不是想出卖她呀!我是为她好呀!”他愣了一刻,慢慢坐在草堆上,双手捂住脸,一滴泪水从指缝滴落下来。不久,他便报名参加了垦荒队,离开了那个小村……

不是冤家不聚头,谁会想到,十年后我竟又和他重逢了!我在钱包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零钱,只好拿出了一张两元的钱,交给他。他头也不抬,接过钱,用冻僵了的手从挂在脖子上的钱袋里一把一把掏钢镚儿,一分、二分、五分,一五、一十、十五地数给我。看着他那冻得发僵的手,我产生了一种语言所不能表达清楚的心情……

我家离研究所挺远,纵跨半个市区。上下班要骑一段路的自行车,还得乘一段公共汽车。我那辆自行车是去年一位朋友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车身小巧灵便,造型美观,使我上下班方便不少。自从吕红卫接管了那个存车处,我每天存车取车,心里总有点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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