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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看自行车的年轻人) 第(4/5)页

半月后的一天,下着雪,我很晚才结束工作回家。末班公共汽车已经开过去了,我一看表,十点多了,早已超过存车限定的时间。我忽然担心起来,我那辆自行车会不会被扔在那里,因无人看管而丢失呢?我急忙跑到存车处,看见只有我那辆自行车靠在存车架上。吕红卫坐在一只小凳上,蜷着身子,靠着墙,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冻僵了。他身边,掉落一个小本,几乎被雪盖住了。我替他捡起那小本,原来是本英汉词典。他忽然醒来,因为自己睡着了,脸上显出一种失职的惭愧,默默地伸出一只手向我索要车牌。

“这难道是一种向我忏悔的表示么?”我一边蹬车子一边想,心中颇有所动。但苗小丽那女孩子的形象,突然像电影特写镜头一样浮现在我眼前,驱除了我心中萌发的一点点感动。从那天开始,我每次存车取车都注意到,吕红卫经常是背靠着墙,翻起衣领挡着刺骨的寒风,坐在他那只低矮的小板凳上。冻得通红的双手,一手拿着那本英汉词典,一手拿着一截小木棍,在面前的雪地上书写英文单词。写完了用脚涂去,然后再写。像是给他提供一点方便似的,扫马路的老头在他面前留下了足够写字的一小片积雪而不扫尽。我甚至发现,连他每次交给我的竹片做的存车牌的背面,都用圆珠笔写上了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我虽然不免钦佩他这种刻苦精神,但也还有一种惋惜:“年轻人,晚了!如果你当初就想到今天的话……晚了,实在晚了啊!”

我们外国文学研究所要招考一批年轻的翻译人员,以担负起向我国广大读者介绍和推荐外国优秀文学作品的工作,这意义是自然不需赘述的了。我,是招考小组组长。招考启事一见报,报考者如潮涌至。我们招考小组收到了一部翻译手稿,是用英文翻译的马克·吐温的小说《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语句通俗、流畅、准确,很有文采,保持着马克·吐温那种一本正经的幽默风格,受到我们招考小组三位同志的一致赞赏。译者既没留下姓名,也没写明住址,大概投寄时太匆忙了。我们彼此关照,要在初考中争取寻找到译者的线索。初考的第三天,其他两位同志临时有事,我便一人主持口试。按照报考表的顺序,我一个个叫那些考生的名字,用外语同他们对话。考过几个,都不够理想。我不禁又想到了苗小丽,心情一下子变得怅然起来。第六张报考表摆在我面前:

姓名吕红卫

曾用名吕宾宾

年龄二十八

籍贯上海市

难道是他?我往下看个人履历栏,果然是他。我面对这张报考表,一时陷入了沉思。

十年前,我那个善良温厚的小同乡,因为跟我学英语,受到他那种“左”得出奇的做法的无辜伤害而精神失常,使我一想起她就又愧疚又痛心!十年后的今天,他自己将要出现在我的考场上,由我来决定他的命运。我究竟该怎样对待他呢?我明白,当年他那套“左”得出奇的做法,不是他打娘胎里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明白这一点,无须什么人启发,明明白白。可是,一种感情上的隔膜,一种心理上的宿怨,一瞬间左右了我的理智。我不是为自己跟你过不去,不!我是一想到苗小丽就很难从感情上原谅你。今天,你竟然来到我的面前接受议审。

我心中这样想着,便大声朝门外叫:“吕红卫!”门一开,果然是他走了进来。

他略微一愣,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分明没有料到主考的会是我。

“你考哪门外语?”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对他提问。

“英语。”他只回答了两个字。

我断定他的水平绝不会超过《英语九百句》,便注视着他,用英语问:“吕红卫,为什么你不改用自己原来的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严峻地望着我,用英语平静地回答:“这名字使我懂得了许多事,也记住了许多事,我要继续用这个名字。”

他竟这样回答我!而又回答得那么流利,没有任何语病。这倒使我震惊了!

“真没有想到……”我本想说“你也学起英语来了”,但说出的却是一句违心然而公正的赞扬话:“你学得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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