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回答道:“是的,比别人晚了!我却付出了比别人更大的努力和勤奋。”
我们的问答就这样用英语开始,并且继续下去:“你绝没有想到我们会在今天这种场合下交谈,而且用英语吧?”
“现在我请你原谅,而且是出于至诚。我尊敬你,这也是由衷的话。”
“你这样说,叫我怎么能相信呢?”
“在内心里,你不会看得起我,因为你知道人家归咎于我、众口一词地给我定了罪名的那桩事情。”他指的显然是十年前的那桩事情。后来我听到人们每当谈起这桩事,谈起苗小丽那可怜的女孩子,语言中常常流露出对他的鄙视和憎恶。
我体味着他回答我的两句话,猛然联想到了那份译稿。因为他回答的这两句话,恰恰是马克·吐温那篇著名小说中的两句话。
“你曾给我们寄来一份马克·吐温小说的译稿吗?”我不再用英语问了。
他点点头,依然用英语回答我:“是的,《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
我久久地望着他,好半天什么也没再问。他坦然地迎视着我的目光,平静地问:“我……考完了么?”又是那种南方人说普通话的特殊语调。
“哦!”我站起身来:“完了,你可以走了!”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例行的话:“你回去等结果吧!”
他和我对望了一刻,似乎想说句什么。虽然没有说出口,我却从他脸上那种充满坚毅的恒心的表情,猜到了他要说的话:希望或者失望,都不会使我自暴自弃!不会!他一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等等!”我违背自己意愿地叫住了他。他转过身,我又不知说什么好了。“你,知道苗小丽……她现在怎么样了么?”我竟问出了一句自己绝对不该在这种场合问的话,尤其是问他。
“她结婚了。”他的脸“唰”地红了,低声回答。
“结婚?和什么人?她的病好了吗?”
“和我。”他直视着我说,“她的病基本好了。我相信,只要我好好照顾她,她的病一定会彻底好起来的。”
我愕然,诧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奇怪。其实,我当年每次探家,都中途去探望她。她开始恨我,啐我,但是现在她爱我了,不能离开我了!我当初伤害了她,那也是因为,我当初就爱她,相信我自己的做法都是为她好。我要陪她生活一辈子,照料她一辈子,爱她一辈子!我相信,爱是能够医治她精神上、心灵上的创伤的,因此我没有回到南方去……”
“你的英语是自学的么?”
“小丽和她的爸爸妈妈,都是我的老师。”
我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离开考场的。
我又拿起他那张报考表,思索起来:这难道仅仅是一种道德上的自我完成、良心上的自我解脱么?不、不,我不得不向自己承认,这个曾同我在感情上有一条深深鸿沟的年轻人的胸膛里,有着一颗善良的心在跳动,有着纯真的爱在生长,只不过当初……当初他才只有十八岁呀!主宰那个时代的种种极“左”思潮,像一块肮脏的破抹布。而他们这整整一代青年,用鲜红的纯洁的心灵,像接受神圣洗礼一样,虔诚地接受这块破抹布的揩擦。这难道能怪他们?这不公正啊!再也不能允许任何虚伪的东西亵渎和败坏整整一代人名誉的事情发生了!
我忽然因为自己曾对他那样耿耿于怀,感到了心灵上的不安。
我在他那张报考表上工整地写下了四个字——“初考优秀”,同时,像心灵上终于摆脱掉了某种可恶的东西,欣慰地舒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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