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无可奈何地跺了下脚,责怪起水库管理站的人们来:“管理站的人干什么吃的!竟让这玩命的家伙偷偷下了水!”
我这时却发现,大坝的正中,高耸着一个建筑体,原来是一座碑。我的其他六个伙伴,都正围拢在碑前。
司机说:“咱们别管那家伙了!他要玩命,随他玩去好了!反正命是他自己的!世上总有些拿命不当回事的人!你也过去观看一下那座碑吧!为你们一个知识青年建的。”
听了司机的话,我立刻迈步朝那座碑走去。司机跟在我身后,差不多和我同时走到了碑前,低声对我说:“是你的知青老乡啊,挺好的一个北京小伙子,我认识他。水库大会战时期,我给会战指挥部的头头们开车,认识工地上的不少知青。他和我交情不错,托我帮忙,要等水库会战结束后调到我们师部汽车队来当司机。小伙子挺肯钻研的,经常捧着一本《汽车保养和维修理论》看得入迷……”
很普通的一座碑。碑体是整块的岩石砌成的。没有底座,仿佛这整个大坝就是它的底座。一块大理石板镶在碑的正面,其上用雄浑的隶书体刻着这样一行字:
北京知识青年王文君一九七五年七月二十三日为建水库大坝牺牲于此,他的名字将与大坝共存。北大荒永远怀念他!
字不是描金的,也不是鲜红色的,而是漆黑色的,因而也显得更加肃穆,更加庄严。
司机朝碑顶一指:“你看,那就是他。”
我缓缓抬起头,凝目仰视着碑顶。一个青年人的半胸雕像面向水库,仿佛在俯瞰着整个水库。“他”留着“学生头”,那正是我所熟悉的我们北京男知青们当年普遍留的发式。“他”迎风大睁着一双永远也不会流露出倦意的眼睛。“他”有如这水库大坝的一尊“守护神”。
我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哀思之情。十年“屯垦戍边”,我们有不少知识青年献身在北大荒。有的我认识,与他们有着兄弟姐妹般的情谊。有的我不认识,至今无法一一知道他们的姓名。还有的,我与他们之间,曾因某些事情,一度积下过怨恨。如今,过去了的十年已成为历史。我们离开了北大荒,他们的尸骨,却将永远地埋葬在北大荒的土地上了。有着兄弟姐妹般情谊的,和一度曾积下过怨恨的,我如今都对他们怀着深深的哀思。而我对他们的敬意是与我对他们的哀思一样真诚的。正是我对他们的敬意和哀思促使我常常想:还会有整整一代人,像我们当年那么充满创业者的热忱,那么富有牺牲精神,那么不屈辱地承受了历史对我们的不公正的摆布,而又那么毫不自私地贡献自己的青春乃至宝贵生命吗?
我默默地垂下了头,默默地在心中对“他”说:“王文君,我的不曾相识的好兄弟,我的北京知青同乡,我们大家来看你了!我们代表几十万北大荒返城知识青年看你来了!愿你的灵魂安息!”
在大坝上,在大风中,我们七人,不,八人,包括司机在内,向“他”进行了长久的哀悼——这是我们回访的四天中,第三次在我们北大荒知青战友的碑前表达我们的敬意和缅怀。
我们坐进车内之后,司机将车开得比扶柩的脚步还要缓慢,车轮无声地从大坝上经过,从碑前经过……
水库管理站的人们,预先接到了师部的电话,已经在公路上迎候我们了。
我们首先被恭请进了食堂。食堂里摆放着几盆温热的洗脸水。大家各自擦过脸后,又被请到一张圆桌旁。刚坐定,一个小伙子双手端着一托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内走了出来。那小伙子身材结结实实的,个头不高,也不算矮。他腰扎雪白的围裙,臂套雪白的套袖,像是他自己家里来了什么贵客似的,纯朴的脸上露出喜盈盈的笑容。
老站长介绍说:“他是咱们水库管理站食堂的小张。他今天休息,听到你们要来水库的消息,也不回家了,一定要亲自为你们做几样拿手好菜。你们瞧,还换上了新围裙、新套袖!”
我们都感激地瞧着他亲切微笑。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腼腼腆腆地说:“怕你们一路渴了,先吃几块西瓜润润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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