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正说到你!你要是再不回来呀,他们肯定就会向我提出抗议了!”老站长说着起身,走到捕鱼的姑娘跟前,从她手中接过鱼和网,递给小张,随即将她轻轻推至我们跟前,介绍道:“这就是咱们水库的副站长小周同志!”
“周慧萍。”她低声说,微笑了一下,向我们伸出了一只手。
我第一个握住了她的手,同时作了自我介绍。她的手那么凉。她的身子冷得抖了一下。也许因为我是我们一行七人中唯一的女性吧,她的目光盯在我脸上,对我格外注意地端详了一会儿。那是一种探测性的目光。她仿佛要在与我握住手的这短短时间内,企图了解到我的过去和我的现在,并与她自己可能有过的什么经历作比较。我也趁机将她上下打量了片刻。她的身材适中,苗条而不显得柔弱,健壮而不失女性的优雅。她有一张娟丽的脸,眉清目秀,文静中透露出一股存在于内心的自信和刚强气质。不必别人旁作证我也知道,我们的脸色一定差别很大。返城两年,我的脸色变得白嫩了。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像目前城市中的女性们一样,每天用“珍珠霜”一类化妆品滋养自己的脸。而她的面部皮肤和我相比,自然要粗糙得多。由于穿着湿衣服,她的脸色冻得有些发青。我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一只白嫩的手和一只像北大荒男子的皮肤一样粗糙的手握在一起。我的手感觉到了她手掌上厚厚的茧子。那一瞬间我心中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羞愧。是因为我的脸白,手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连我自己也不得而知。
我下意识地放开了她的手。
“风浪太大,鱼都躲到水底去了,浅水区捕不到。好不容易才在深水区捕到了几条,还实在不算大。你们一定很饿了吧?耽误你们吃饭了,真对不起!”她非常抱歉地说。尽管她的歉意绝不是虚伪的,这种歉意也仿佛是北大荒人对待我们的客观上的疏远。这使我心中倏然产生了一种悲哀。是啊,我们已不再是北大荒的主人了。我们过去曾是主人,但现在毕竟不再是了。如今我们是客人,是代表着几十万返城知识青年的特殊身份的客人。
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话好,怔怔地望着她,默默地笑着,身为知青代表的那种难以彻底摆脱掉的拘谨心理,又将我整个人笼罩住了。我的神态,我那默默的笑,变得多少有点不自然起来。
她已将脸转向了我们中的别人,又向别人伸出手去。
“得啦得啦!别一一握手啦!别来这些客套的见面礼啦!你也是知识青年,你和他们更是自己人!自己人用不着那么多礼节!”老站长将她的手挡回去了,又说,“瞧你冷得脸都发青了!快回家去换下湿衣服再来,一会儿你得陪客人吃饭呢!”
老站长也称我们为“客人”,我心中不仅感到悲哀,还觉得似乎有点受委屈了。
她对我们亲近地微笑了一下,转身向外走去。在食堂门口,她站住了,扭回头望着老站长,犹犹豫豫地说:“站长,有你陪着客人吃饭,我就不必来陪着了吧?我还没给我妈做饭呢!等客人们吃过饭,我来陪着说话还不成么?”
老站长朝她挥了下手:“你妈用不着你操心,我早打发我老伴照料她去了!你如今是咱水库唯一的知识青年了,返城知识青年代表们来到,你不陪着吃顿饭还像话?”
她刚走出食堂,我便开口问老站长:“原来她也是个知识青年?我还以为她是北大荒姑娘呢?”
老站长却反问我:“怎么?你一点都没听出她的北京口音来?是啊,她来到北大荒整整十四年了,连口音都变了。听你说话的口音,你一定是个北京知识青年。她是你的北京老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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