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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夜宿“蛤蟆通”) 第(5/11)页

我的北京老乡?真是意外相逢!当年的四十八万北大荒知识青年中,如今只剩下一万多扎根在北大荒广袤的土地上,像黄菠萝树一样成了北大荒的“稀有植物”。我这位北京知青老乡,居然是我们回访四天中接触到的第一个扎根知识青年。而且是位北京姑娘!她为什么没有离开北大荒?究竟为什么呢?四十多万都离开了,留下的,该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她哪来的这种勇气?我相信,每一个留在北大荒的知识青年,除了勇气而外,一定还有着不同于其他知识青年们在北大荒的特殊经历。我甚至相信,后一种因素是主要的,可能起决定作用的。那么,我的这位北京知青老乡,会在北大荒有过怎样的特殊经历呢?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充满了我的头脑。

我们代表中的一个,对我开玩笑地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你一会儿可别太动感情哟!”

我觉得这种玩笑是不合时宜的,而且毫无幽默感。我没有理睬他。他们中的个别人,返城后的境况不错,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上了报社的记者或出版社的编辑。他们在人生的道路上都开始有点春风得意了,自以为前程似锦。所以一踏上北大荒的土地,大有点“衣锦还乡”的心理。我讨厌人在生活道路步步顺利如愿之后这种心理上的不良演化。

“我们的小周见了你们只有高兴,绝不会两眼泪汪汪的!更不会感到半点自卑!她的心比男人还刚强!”老站长说这话时,表情和语气都格外郑重。他敬佩我的北京知青老乡。我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这一点,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这一点。我心中很为她——我的北京知青老乡感到欣慰。

“她不但刚强,还善良。我们副站长是一个最好最好的女人!”说这话的是小张。他真可谓是一个神厨。才一会儿工夫,就端上来一盘浇汁鱼了。“最好最好”,这样的话,出自一个朴实憨厚的北大荒小伙子之口,应被理解为是对一个人的“最高最高”的评价了。他已不是在用“最好最好”这四个字表示对她的敬佩,而分明是在表示对她的赞美和崇拜了。

她究竟为北大荒作出过怎样了不起的贡献,才获得老站长如此的敬佩和小张如此的赞美呢?这加在许多问号之后的问号,成了我最想首先从她身上寻找到答案的谜。

小张又接连端上来了几盘菜,老站长便打开了一瓶“北大荒”酒。但他却并没有开始给我们斟酒。

他说:“咱们再等小周一会儿。”

他的话刚说完,她就走进食堂来了。她换了一件粉红色长袖的确良小褂,一条灰的长裤子,一双半旧的扣绊式皮鞋。短发分明梳理过了,也许还洗了脸。大概因为脱下了湿衣服,身上不再感到寒冷了,她的脸色变得那么红润,眼睛变得那么明亮,整个人变得那么神采奕奕。我惊异地发现,她比我刚才第一眼见到时,要美丽得多。

“我就和我们当年的女战友坐一块儿吧!”她走到我身旁,将椅子挪得更靠近我一些,款款地坐了下去。

吃这顿晚饭的过程中,她的话始终不多。菜很丰盛,小张的厨师手艺挺有水平。因为她是我们回访见到的第一个扎根知青,除我而外的六位代表,频频举杯向她敬酒。她颇有酒量,对每一个敬酒者都以礼相待,应酬从容,毫无勉强之色。和有意不失代表身份的他们比起来,她身上仍保持着北大荒知青当年那种豪爽,倒更具有男子汉气概。

他们对她举杯时所说的那些敬酒词,全是美好而不着边际的语言。如:“祝你青春常在”啦,“祝你身体健康”啦,“祝你一切称心如意”啦……我能体谅他们为什么除了这一类话就寻找不到别的更可亲点的话。作为一个知青中的返城者,对于知青中的扎根者,总是多少怀有一点同情的。如果不是万般无奈,谁会不随风潮返城而甘愿留在北大荒呢?这不但是他们的思想逻辑,也是我自己的思想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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