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使我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在她没说出这些之前,我心中就隐隐地觉得她一定和那座碑有着什么特殊的关系。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爱过他。”她不再待我追问,开始讲了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奔赴北大荒的列车上。我是我们学校那一批知识青年的带队。火车开动之前,我对姑娘们说:‘现在我以带队者的身份要求你们,离开车窗口,不许朝外看,不许和送站的亲人们做出生离死别的样子!我们要感情刚强,用笑声和歌声告别我们的亲人和北京!请大家跟我唱一首歌!’我首先放声唱了起来:‘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心,革命时代当尖兵,哪里有困难,哪里有我们,赤胆忠心为人民……’每一个人都服从了我的话,离开了车窗口,不朝外看,跟我唱歌。虽然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泪汪汪的。我一边唱,一边挥动手臂打着有力的节拍。我自己的眼睛也湿了。因为我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的全家,都在站台上的送别人群中。我清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呼喊声:‘慧萍!探出身来呀!让我们再看你一眼!’我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妈妈和小弟小妹的哭声。我狠着心,硬是不探出身去让他们再看一眼。列车缓缓地开动了。突然,坐在我身旁的一个男同学,不顾一切地扑向车窗口,探出身去,大喊:‘妈妈,妈妈!您自己今后要多保重啊!’他第一个哭了起来。这一下,车厢内,站台上,一片哭声。我急了,双手扯着他的衣后襟,使劲将他的上身拽进了车厢,训斥道:‘没出息的!哭什么!还算是个男同学呢!你们全体男同学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他挣脱了身子,又将头探到车窗外去了。我发现,站台上,人群中,有一位年老而身材瘦小的母亲,满头白发,跟随着我们那节车厢走了几步,向他探身的那个窗口伸出一只手臂,像是要将自己的儿子从车厢里拖出去似的。转眼,列车就将她抛在了后面。这位老母亲那张苍老的脸上依依不舍的表情,那满头白发,那伸出的手臂,将我要更加严厉地训斥她儿子的那些话,全部堵塞在我喉咙中,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泪水从我眼中情不自禁地淌了出来。列车开出站台很远,他才将身子从车窗外缩进车厢内,双臂重叠地放在车窗前的小茶几上,额头伏在手臂上,埋下脸,许久许久没有抬起头……”
她讲到这里,不再讲下去了。她始终保持着仰躺的姿势,一动不动。两眼,也始终注视着屋顶。她脸上呈现着一种仿佛独自追忆往事的思索般的沉静。北大荒的夜晚依然那么安宁,没有半点喧闹之声。我并没有催促她继续讲给我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期待着她。我不愿为满足自己的迫切心情而扰乱她追忆往事的淡淡的情绪。或许这种追忆,对她是一种特殊的精神上的补偿吧?
她缓缓朝我翻过身来,问:“你非常想听我讲下去吗?”
我没有用话语回答她,我相信我的表情已明确地回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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