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恢复了那种仰躺着的姿势,两眼仍注视着屋顶,接着讲:“来到北大荒之后,我们分配在一个连队。我当了一名知青排长,他是我那一排中的战士。我和他虽不同校,但两家却住得很近,隔一条街。每次我的探亲假被批准,总要主动找到他,问他是否需要往家中捎什么,或从他家中往北大荒捎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连自己都说不清。也许仅仅是以此向他表示歉意。我常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在奔赴北大荒的列车上对待他的粗暴态度,是那么不近人情。可他每次总用一句话回答我:‘谢谢,不必麻烦你。’他似乎因列车上那一幕耿耿于怀,不肯原谅我。虽然他不肯原谅我,我每次回北京探家,总还是要到他家去看看。他家中只有一位年近六十的老母亲,体弱多病。上山下乡运动办公室竟不照顾他这种家庭情况,真使我替他暗自不平。如果他在社会上稍有后门,可能是会被留在北京安排工作的。在连队我没有向他当面表示忏悔的机会,也没有当面向他述说我对他的同情的机会。他也一次没有因我到他家中去看望过他的老母亲,照料过他的老母亲,而对我有所表示。我想,这可能是由于他的老母亲是文盲,不能够写信告诉他,记忆也不好,不能够将我和到他家去过的连队的其他北京姑娘们区分开。尽管他对我从无表示,我也毫不在意。
“他每次探家,都很热心地替同连队的北京男女知青捎带东西,却从不问我需要他在探家期间办什么事。第三年,他的探亲假又批下来了。而我在那几天刚收到家信,得知母亲因胃出血住院,病势险恶。我却不能回北京去守护我的母亲。因为我刚从北京探家回来不到两个月。团里对知青的探亲假卡得很严。我是知青排长,排以上干部的假由团干部股批准。我知道干部股根本不会再批我一次假,焦急万分而又无可奈何。接连几个晚上,躺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一天上午,我刚要带着全排战士去抢割大豆,连长把我留住了。
“在连部,连长对我说:‘你今天就回北京吧!’
“我说:‘这能行吗?团里没批我的假,连里放我走了,以后要是向连队追究起来呢?’
“连长说:‘追究起来的话,连里替你兜着。’
“我感动极了,哭了,保证说:‘连长,只要我妈妈的病一脱离危险,我就返回连队!’
“连长说:‘我们完全相信你。不过你离开连队前,应该去对王文君表示一下感谢。是他主动将自己刚批下来的探亲假让给你了,否则连里也无权做主放你走。’
“我当时怔住了。我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如果他当时在我面前,我真有可能给他跪下。当我找到他时,我又不知对他说什么好了。因为我剥夺了一个知识青年一年中最重要的权利,也是最殷切的盼望。我想到了他那体弱多病的老母亲。我当时忽然觉得,我若允许了自己这样一种剥夺,是很自私、很可鄙的。我竟对他说:‘不,我不能够……’他说:‘你别想那么多。我们哪一个知识青年不爱自己的母亲!你的母亲就像我的母亲一样。你不是每次探家,都看望了我的母亲么?’
“原来他是知道的!原来他的老母亲对我是有印象的!
“我含泪微笑了。
“他交给我一封信,说:‘这封信不但要请你捎回去,还要请你念给我母亲听。因为她不识字。’
“在火车上,我看了那封信。他在信中写道:亲爱的妈妈,您一定很想我!可我今年却因为极特殊的情况失去了探家的机会,不能回到您身边了。捎此信的姑娘,是我们的排长。她的母亲生重病住院,我将自己的探亲假让给了她。我相信您一定会理解我这样做的。她是个好姑娘,她不是每次探家都看望过您么?您不是经常对我说,可惜这一辈子没福气有个女儿么?您就将她当一个女儿看待吧!见了她的面,就像您见到了您的儿子一样高兴吧……这封信,我至今几乎能全部复述下来。它使我了解到一个人的心灵。使我懂得了,儿女们对母亲的爱,也不应是自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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