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在几秒钟之内。那位自以为潇洒的“骑士”刚直起腰,老导演便一步跨到了他面前,叉开五指,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对方趔趄了一下,小白脸上立刻现出五个清清楚楚的鲜红的指印。紧接着,又是一记耳光,比第一记更响亮!小白脸上的指印左右对称了。对方“唰”地亮出了一把刀子,那张小白脸扭曲得狰狞可怕。他的几个同伙也把杜老团团围住了。而老导演却像刚才被人逼迫着做了一件违心的事,怔怔地看着自己打过人的那只手发呆。
这时,一位民警匆匆走来……
“我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他们怎么可以那样对待一个残废的人?!表现出那么可耻的幸灾乐祸?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在宾馆的房间里,老导演踱来踱去,愤怒地对演员、摄影师、制片主任大声问,向他们激动地摊开双手,希图获得回答。
谁也没有回答,都只是默默地思索着……
二
几天之后的一个早晨,一辆上海牌小轿车停在A城一条僻静的胡同口,老导演和他年轻的助手从车上下来,向胡同里走去。
这天早晨,一个小伙子在电话里通知他们说,从晚报上得知他们还在寻找一场重头戏的庭院式外景,而他的家就是这样的一处小庭院,问他们可有兴趣来看看。年轻的助理导演怀疑是那几个小流氓设下的圈套,要诓他们上钩,实行某种报复计划。杜老却不以为然,坚持一定亲自看看。这会儿,助理导演越往胡同深处走,越增加一种步入陷阱的忐忑不安。
按照电话里留下的地址,他们果然找到了一处独建的小小庭院。灰砖门楼,暗红色的油漆剥落的对开门,门上一边一只被人们的手触摸得锃亮的铜环。院内,小小的天井方砖铺地,很是洁净。一株多年的沙果树,叶子落光,根部培着雪,树干缠着保暖的草绳。看来它是小院主人的爱物。剧本的主人真好像就是在此地写出那场戏的。他们千里迢迢从北京来到A城要寻找的场景正是“这一个”。助理导演暗自称奇,很为自己事先的臆断有点尴尬,偷偷瞄了杜老一眼。老导演也正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怎么样,我们没白来吧?”
杜老是属于这种类型的导演:从不明确要求什么,永远习惯于重复一句口头语:“不行!”他们仿佛对什么都感到不满意、不称心。摄影师选择的角度,他们说:“不行!”美工师绘制的布景,他们说:“不行!”演员的表情动作,他们说:“不行!”为了从他们口中掏出一个千金难买的“行”字,摄制组的每一个成员都把自己的才华发挥到最大极限。有时甚至感到自己的艺术神经将要被“不行”两个字压得崩溃,而当终于听到一个“行”字的时候,会强烈感到一种“我又提高了”的**。
助理导演此刻多么希望能从杜老口中吐出一个“行”字啊!为了这场外景,他差不多跑遍了A城的大街小巷!
然而,杜老却不动声色,拍拍他的肩,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走吧。”转身就走。
他一怔,追上杜老,问:“不行?”
“不行。”杜老肯定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那棵树。”老导演扫了自己的助手一眼,那种目光是不客气的批评,代替了一句潜台词:“难道你没有详细读过剧本吗?”
哦!那棵树!那棵该死的沙果树!年轻的助理导演这时才真正注意到它,并且在一秒钟内就对它的存在诅咒了十次!按照剧本的场景要求,它是必须去掉的东西。
他沮丧极了。
助理导演愣了一会儿,试探地问:“也许,我们可以和主人商量一下,出钱……”
杜老皱起了眉,在犹豫。
是啊,老导演的犹豫是不足为怪的。一棵沙果树,公正一点的主人可能只按损失要几十元。斤斤计较一点的主人也许会要上百元。贪婪的主人甚至可能狮子大开口,要几百元!类似的情况他们不是没碰到过。搞艺术的人在那种情况下工作,崇高的**和自尊心往往都会感到受了严重的亵渎!谁知道这里的主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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