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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在A城) 第(4/8)页

“招考结束后,在招考小组的最后一次会议上,出现了一个叫我十分为难的局面。其他几个成员,因为要在两个考生之中表决一个,争执不下,要我来确定。一个,就是那个考生刘珂。另一个,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的儿子。从艺术良心出发,我是站在刘珂一方的。从个人交情出发,我是站在老朋友的儿子一方的。我非常矛盾,想保持自己艺术良心公正,又没有勇气得罪老朋友。人,在一般情况下,是可以坚持原则的。但在某些哪怕稍微特殊一点的情况下,原则就会在个人杂念和利害关系的挑战下被放弃。我……也妥协了。我记得当时说了诸如此类的话:这少年虽有才华,但过分自负,自负便很可能导致狂妄,狂妄会使哪怕一个顶好的艺术苗子毁掉。我还举了古今中外的例子作为论证。这样一来,站在刘珂一方的几个招考成员都沉默不语了。虽然明显地看出他们并不由衷地赞同我的话。事后,我悔恨过,我自责过,我感到了深深的内疚。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利用自己的艺术威望做了一件亵渎‘艺术’二字的可鄙的事。我只能用这样的想法慰藉自己:他年纪小,今后还有报考的机会,他明年一定会再来……

“谁能料想几个月后就天下大乱了呢?我导演的几部影片都遭到了批判。我成了电影界的反动艺术权威。经过上百次的批斗之后,我被遣送到北大荒的一个劳改农场。在那里有条规定,每星期一、三、五开颂扬会,颂扬‘**’的丰功伟绩;二、四、六开批判会,批判一切‘牛鬼蛇神’。不久我便逐渐觉察出,颂扬也罢,批判也罢,都不过是在盲目的政治热忱的鼓动下演出的一幕幕活报剧。我,作为一个人的实际价值,不过仅仅是某些人的一件活道具而已……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和一年前那个考生刘珂,竟会在北大荒一个小小的‘夹皮沟’重逢,并且住在同一个大宿舍里。不过一年后的今天,我们的身份和命运已然不同!我是劳改分子,他是知青排的一个班长,他随时随地都有权对我实行监督和大声训斥,像别的知青对待我那样。但他一次也没有训斥过我。也许他根本认不出我了。我夜夜暗自祷告,但愿如此!有一天,我和他那个知青班在营建工地上一块儿抬石头。大概因为我是一个劳改犯,又年老体弱的关系吧,谁也不跟我一块儿抬。他,一手拿着扁担,一手拿着筐,看了我一眼,朝我走过来。

“他把筐放在我面前,问:‘你还认得我吗?’我,不得不点了一下头。他又问:‘我想知道,一年前我究竟因为什么没有被录取?’我呆望着他,无话可答。‘是因为我的小品表演得不好?’他固执地继续追问。我摇了摇头。‘那,是因为我的理论口试不及格?’我又摇了摇头。‘到底因为什么呢?’我不想为自己寻找理由欺骗他,那样做自己就更可鄙了。于是我回答:‘我一生只做过一件违背艺术良心的事,在这件事上我对不起你!’他理解了我的话的含意,盯视了我半天,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他不再问什么,把扁担伸进了筐套。我把筐套橹到扁担正中,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把筐套捋到他那一边。那一天,我们没有再交谈过一句话。虽然每一次他都把筐套捋到他那一边去,但我却感到比跟任何人在哪一天抬石头的时候都更加沉重。重压不在肩上,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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