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再继续在他家里拍摄下去了!”他对助手、制片主任和摄影师痛苦地说,“这样的重逢,倒莫不如永不相见!在一个那样想当电影演员而彻底没有了这种希望的年轻人家里拍电影,这意味着什么?你们理解吗?我不能够!我受不了这个!……”
看来,要把他强拉到拍摄场地是不理智的。摄制组宣布放假一天。他不接电话,不会客,连午饭也没吃,从早到晚,捧着一本《中国象棋弃子攻杀法》独自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傍晚,有人敲门。
他心烦意乱地吼了声:“进来!”
门开了……刘珂站在门外,拄着双拐。
老导演怔怔地望着他。
“不打扰您吗?”年轻人矜持而有礼貌地问。
老导演立刻走过去,把他搀进屋里,扶坐在椅子上。
“那场戏,不是还没有拍完么?”
“唔,这……没、没有……”
“为什么今天没有继续拍呢?”
“这……放假,临时放一天假……”
“明天还要接着拍的啰?”
“是的……明天……当然要接着拍。”
年轻人望着老导演微笑了一下,说:“你走后,我有一种预感,也可以说是一种猜测,现在看来是我的主观臆断了。”老导演没有注意听他的话,却在凝视他的双腿。“您,大概很想知道我的双腿是怎样残废的吧?”年轻人平静地问。
老导演眉梢抖动了一下,移开目光,默然地点点头。
年轻人依然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您知道,我救您,绝不因为您是一个著名的电影导演,也绝不因为我自己多么想当一个电影演员,我并没有幻想您有一天重返影坛,会对我誓心以报。如果那天不是您,是另外一个人,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救他的。我就因为救了您,又以父子名义把您送到了医院,还多次去看望过您,受到了批判。他们给我戴上了一顶很可笑的帽子——资产阶级人性论者,把我发配到深山老林中的一个伐木场,算是对一个人性论者的惩罚。我的双腿,就是在一次伐木的时候砸断的……”年轻人讲到这里,咬着嘴唇,用一只手依次抻响另一只手的五指,沉默起来。
他忽然淡淡一笑,说:“一个小小的悲剧,是吧?不过,不是所有的悲剧角色都会对生活彻底悲观绝望的。对我来说,悲剧已经结束,正剧刚刚开始。是的,刚刚开始。您不要以为在我家里继续拍摄下去会对我是一种了不得的心理刺激。不会的,不会的。您相信好了!”
老导演沙哑着嗓音问:“你现在生活得怎样?”
“我生活得很好。我现在愈加懂得,生活意志坚定的人,在任何时候都会明确人的价值,都有能力重新设计自己。”
“难道你什么困难都没有吗?我多想给你一些帮助啊!哪怕是一种偿还式的帮助也好啊!”年轻人第一次在老导演面前爽朗地笑了起来:“如果说偿还,您已经偿还过了!那一天在马路上,您推的就是我啊!……”
年轻人告别的时候,拄着双拐,用一种乐观的语气开了句玩笑:“什么时候我扔掉双拐,能够用假腿自己站立、行走的时候,请您的摄影师给我拍张大特写行吗?”
这句玩笑话并没有使老导演感到开心,他怅然地低垂下了头。老导演坚持要送他回家,他没有拒绝。
半夜,在刘珂家的小巷口,突然窜出几个人,把他们包围住。
“久违了!爷们!”为首的一个,一手漫不经心地抛弄着一把刀子,一手伸了过来:“钱包!手表!”小白脸!清冷的路灯下,一双歹毒的眼睛投射出复仇的凶光!
老导演挺身上前,护住了坐在手摇车上的年轻人,默默从腕子上捋下了瑞士手表。在小白脸那戴着尼龙手套的手正要把那块表攫过去之前,刘珂开口了,语调镇定而冷峭:“慢!你们,想要多少钱?”他把手摇车摇到了老导演和小白脸之间,由被保护者变成了保护者,从车座后把黑皮革手提包拿起,放在双膝上,笔直地坐在他的手摇车上,像一位古罗马的帝王坐在王位上。
“瘸子,你有多少钱?”小白脸盯视着手提包,像海盗瞪着百宝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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