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谁叫咱们落后呢!人家国外的,喂入量是每秒钟八公斤,可咱们生产的,才二点五公斤!还是五十年代引进的旧机型!总耗功率超出人家两倍!还要咱们这么个厂干什么?”
“人家外国的工程师,吃的是牛排、奶油,兴许天生就比咱们中国的工程师脑袋瓜高明!货比货,人比人,咱们只得服!不服不行!”
“嘘……方工程师……”
“我才不怕她听见呢!当她面也是这话!”
……
方婉之紧咬着嘴唇,转身快步离开了。羞愧啊!像是谁当众把唾沫啐到了她脸上一样!她真恨不得自己能像巫师似的施展什么法术,呼来一阵台风,将眼前这批外国联合收割机全部刮得无影无踪!
她被迎面走来的普赖斯文质彬彬地拦住了。
美国同行用经过大脑周密思考的词句微笑着对她说:“方工程师,我很愿意向您介绍一下这批农机具的效能和功率。也许我的介绍会比这些国家的广告更客观也更公正。”
住到农机厂后,普赖斯专家虽然没有过于主动地同这位中国女农机工程师接近,但却处处暗中留心观察她的言行,尤其注意她对引进问题的态度。“同行是冤家”,他认为这是他学会的全部中国话中最有价值的一句。经验告诉他,引进问题,对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同行,都是一种心理上的冲击。他要求自己摸准方婉之的脉搏。JD7200样机的鉴定和验收,总局是授权于她的。正是出于这种考虑,他才选中了方婉之的女儿方芸芸,作为将要运到的美国联合收割机的预备驾驶员,进行操作和检修理论培训。
方婉之站住了,毫无表情地看着普赖斯,用极其平淡的语调说:“专家,谢谢。我此刻并不想听您介绍什么。如果有必要,我会随时向您请教的!”说罢,转身欲去,发现女儿向她走来。
方芸芸走到母亲身旁,没有先跟母亲说话,倒问普赖斯:“专家,JD7200的样机哪一天才能到哇?我可盼着呢!”
普赖斯还没来得及回答,方婉之早已盯着女儿开口了:“芸芸,是你敲的钟?”
“是我呀!”
“谁允许你敲钟?”
“我,我想……”
“我要扣你半个月的工资!”
“妈妈,你……”
“你给我立刻回家去!”
“我还要在这儿看会儿嘛!”
“不许!”方婉之恼怒了。
芸芸委屈地眨了眨眼睛,几乎要哭了。她简直无法理解,妈妈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何必当着专家的面对她大加训斥呢?
她咕嘟起嘴唇跟在妈妈身后怏怏地走了。
普赖斯耸了一下肩,久久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二
北大荒的土地上,几乎没有比较宽阔的河流,但却有许许多多细小的河流。它们像人身体上的血管,滋润着北大荒土地上的一切生命,赋予北大荒对大自然的神奇的感应。
公比拉河,就是其中的一条河。有人说“公比拉”三个字是鄂伦春语,也有人说是赫哲语。究竟是鄂伦春语还是赫哲语,无人考证过。当地的人们普遍确信,“公比拉”三个字是“怀念”的意思。对不对,也无人考证过。但有人编出了美丽而动人的爱情故事讲述给别人听,使这条小河带有了很浓的人情色彩。
方婉之迈着机械的步子匆匆走到了这里。她心绪茫然而纷乱,是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来的。河面,还被坚冰封锁着。河两岸的柳树,已抖落尽了雪挂。低垂到河面上的修长的柳枝,被风吹得来回摆动,在白雪上划出了心电图般的条条曲线。
“我为什么又来到这里呢?我在这里能获得什么呢?”她注视着柳枝在白雪上划出的那些曲线,在心中向自己如此发问。
怀念,这是作为人的最本质的、最圣洁的、最一己的、最巩固的权利。它和这个庄严的字共存。人如果丧失了这种情感,心灵一定会杂草丛生,开始荒芜。
方婉之,曾无数次来到这里。常常是在心绪忧郁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
她的丈夫,就埋在这里。埋在河边。埋在“将军柳”旁。
她脚步缓慢地朝丈夫的坟走过去。当她伫立在丈夫坟前时,又想起了曾经在信中写给丈夫的一首诗:
我脚下的土地仿佛你的胸口,
我向往的土地仿佛你的额头。
我离你多么近啊,
紧贴你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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