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麦海中拦住了一台牵引收割机的“东方红”。两道光束照射得她不禁用双手捂上了眼睛,扭过身去。车灯熄灭后,她才转过身来。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交抱双臂,一手托着下巴,打量着她。微淡的暝色中,她看出对方是个小伙子,头戴单帽,帽舌不歪不斜地遮住方正的前额。那是一张英气勃勃的脸。这张脸掩饰着惊诧,故作出一种戏剧性的见怪不怪的表情。注视着她的目光是带有研究意味的:“你是谁?你从哪儿来?天上掉下来的么?”
她悱然地站在那里,模样可怜而可爱。
收割机手也跳下收割机,走了过来,不知为什么,目光竟首先落在她的双脚上,并且立刻大惊小怪:“哎呀!你的鞋呢?你怎么不穿鞋?麦茬子会扎穿你的脚!”
她忽然想转身逃掉。
“别跑!”收割机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你的脚是铁打的呀!”
“我……我被一艘客船撇下了……”
“唔?……我还以为你是个野花精呢!”收割机手微笑了,“上我的收割机吧。别怕,这里是国营农场,有你吃的,有你住的,保证没人欺负你。愿意在这里多玩几天,人人都会热情照顾你。不愿意,明天就送你到江边搭船。天天有在此地靠岸的客船。”
她迟疑地上了收割机。
他并不是个善于向姑娘套近乎和献殷勤的小伙子。在收割机里,一句话都不主动跟她交谈。倒是她自己,心情渐渐安定了,不时问这问那。从他简短的回答中她才知道,这儿就是小学课本中描写的“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神奇的北大荒。这里已经创建了一处处的国营农场。有十万转业官兵在这里开荒、播种、收获。他,就是十万官兵中的一个……
第二天,她没有离开。第三天,也没有离开。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似乎要一直住下去,永远住下去,从此生活在他们——这些北大荒的主人们中间了。他们根本没有考虑到给一个女性住的地方。夜晚,她独自睡在连部帐篷里。连长、指导员和战士们睡到一顶帐篷里去了。她发现,这批创业者们,除了连长和指导员的妻子在内地,可以说是一支“成分”纯而又纯的“光棍拓荒队”。她意识到,哪怕她在这里住上一辈子,只要她自己不流露出要离去的意思,他们绝不会有谁问她“何时走”一类的话。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一群荒原勇士中的公主,因而认为这次北国之行的插曲非常有意思,真够浪漫的!指导员是抗美援朝战场上的英雄,连长是剿匪时期的传奇人物。那些荒原勇士,来自各个兵种:坦克部队、空军部队、东海舰队、野战军、通讯部队和机械化部队。这片神奇的土地使它的主人们在她眼中也个个带有神奇色彩。荒原勇士们教这个细皮嫩肉的大都市的美丽姑娘学骑马、开拖拉机和收割机。他们每天都把一大捧一大捧的鲜花送给她。她在短短几天内吃到了从来没有吃到过的狍子肉、野兔肉、野鸡肉和野鸭肉,吃到了他们特意为她叉的在当地的一条河中才有的“金钱鱼”,吃到了“白糖拌柿”——一种带有酒力的吃多了可以醉倒人的草莓类小野果,吃到了“煮野百合根”……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崇拜金钱,有人崇拜权利,有人崇拜爱情,有人崇拜艺术,也有人崇拜享受。金钱,她一点也不稀罕。父母在银行里为她储蓄了十几万元,她时时犯愁,今后怎么花得完?发号施令,她腻歪透了!她是父母的独生女,是家庭中的国王,金口玉言,一句顶一万句。爱情,她认为那是件最有意思的事。不过宠惯她的父母在这件事上可对她约束得一点不含糊!而她自己也不想过早地品尝这颗又甜又苦的果子。享受,她在家里天天过的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家里用了两个保姆,有一个老保姆是专侍候她的。她觉得被人侍候也就同时失去了做人的自由和许多乐趣。那是极大的不幸!她讨厌享受的生活。只有艺术,才是她认为值得一个人崇拜的。
而北大荒在她眼中就是艺术!是诗,是画,是交响乐章,是读不完的长卷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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