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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北大荒纪实) 第(2/9)页

不管什么花,多半都具有一种芳香,有的馥郁,有的清幽。因此许多花都带有一个“香”字。可这达子香花,却无半点香味。既无半点香味,何以也攀附了个“香”字呢?是什么人封赐了这么个芳名?而且这名字——达子香,就有些古怪,全不像水仙、佛手、美人蕉、蟹爪兰、珠头樱草、令箭荷花等又好听又形象的花名,玄妙各异,耐人寻味。达子香,这名字不但土,而且叫你颠过来倒过去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究竟什么含义呢?内中有什么说道吗?我们把他当作一位植物老师,向他提出种种问题,竟使他一时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猛听一声喝喊:“同志们!……”大家都转过身去,但见一个短小精悍的人和一个虎背熊腰的半截黑塔似的人站在大宿舍门口。

虎背熊腰的人又喊了声:“全体立正!……”

短小精悍的人平静地说:“团参谋长看望大家来了!……”

话音未落,团参谋长出现在门口。我一眼便认出了她,她是我们A市女中红炮司的头头、市红代会的常委,一个二十二岁的秀美的姑娘。在庆祝市革委会诞生的大会上,我和她在主席台上并肩坐过。她的鼎鼎大名叫潘丽华。想不到我们同样是红代会的常委,她仅仅比我早下乡半个月,竟当上了团参谋长!那年头,在政治上女性比男性要走红得多!尤其对造反派们来说。我一点也没感到惊奇。何况我要不是对造反夺权等丰功伟绩腻烦透了,还不会报名来到北大荒呢!我是到北大荒来逃避使我怀疑和厌烦了的现实。

短小精悍的人又说:“下面欢迎参谋长作指示!”满口四川口音,说罢带头鼓掌。有人跟着鼓掌。更多的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光是愣着。跟着鼓掌的人发现自己是少数,鼓了几下便停止了。掌声并不热烈,也不齐。

“请稍息!”参谋长下达了口令。

谁也没动,因为刚才谁也没立正。

“大家累不累?”参谋长用她那种还没脱尽女娃娃腔的语调大声问,那架势、那表情分明是在模仿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二〇三首长率领穿林海跨雪原的小分队战士出场亮相。不过远远没有抖擞出少剑波那种风度。她所希望得到的最满意的回答,大概也是像小分队战士回答少剑波的那句台词一样,异口同声、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不累!

遗憾的是,大家缺乏这样特殊的训练,事先也没有谁关照过。更何况,大家并没把她这位参谋长放在眼里。就是有人介绍她是兵团司令,大家也不会格外尊敬多少的。司空见惯了嘛!

“这话问的,累得够呛!”

“真窝囊!别人搭上了大解放,我们坐的却是马车!”

“火炕上怎么没炕席啊?”

“在哪儿打洗脸水?”

“不是说我们要发领章、帽徽吗?……”

有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向这位参谋长发问。

女宿舍忽然跑来几个姑娘,像报告什么新闻似的,大惊小怪地叫嚷:“花!我们女宿舍有花!你们男宿舍有吗?嗬!也有哇!”

于是大家的情绪又都转移到花上来:

“你们知道这叫什么花吗?达子香!”

“我们早知道了!刚才那个烧炕的人告诉我们的!他还说这花是北大荒的迎春花呢!”

“他说这花还有别的颜色的没有?”

……

我却仍在悄悄打量着参谋长,见她十分尴尬,脸色绯红。身为长官而没有受到敬重,当然令人恼火。

“立正!”那个短小精悍的人又下达了一次口令,声调很严厉。大家不由自主地肃静下来,并拢了双腿,脚尖摆好三十度,双手贴在裤线上,像在学校上军体课一样,一个个以标准到可以做示范的立正姿势站着。说实在的,我对那个短小精悍的人从一开始就打心底产生一种潜在的敬畏,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有一张表情严峻的脸吧!显然其他人跟我的心理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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