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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北大荒纪实) 第(3/9)页

参谋长开始训话了:“乱吵吵什么?呃?从今天起,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战士了!战士就得有个战士的样子!我们是从浴血奋战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战场转移到了另一个战场!我们现在是一手拿枪,一手拿锄!到边疆的第一天,不问这里有多少地,每年打多少粮食,却对花呀草呀的这么感兴趣!像革命青年的感情吗?呃?……”

“装腔作势!”我在心里暗暗嘟哝了一句。也许是因为她现在比我高升了,我心里竟有点不大瞧得起这位造反派女战友。这算嫉妒吗?

“祁连长,”她把脸转向那个短小精悍的人,异常严肃地问,“这花是谁弄来的?”大家这才知道,个个暗自敬畏的就是我们的连长。

祁连长回答:“不太清楚。”

“怎么?你连安排的什么人打扫大宿舍都不知道吗?你们连队的接待工作太成问题了!”她又把脸转向那个虎背熊腰的人,问:“葛排长,你也不知道吗?”

“我……”葛排长支吾起来。他显然是知道的,不想说罢了。

“这花,是我折来的!”始终默默站在我们身后的那个烧炕人,这时自我承认了。他回答之后,从我身后走到了参谋长面前。

她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又问:“炕烧热了吗?”

他镇定地点点头。

“洗脸水都烧好了吗?”

他又点点头。

“你折这么多花摆在知识青年的宿舍里干什么?”

……

“知识青年的宿舍,要保持一种严肃的集体生活的气氛!不许搞些花呀草的!这算什么情调!庸俗透顶!”

“每一个北大荒人都爱达子香花。”烧炕人异常冷静地回答。

“你!……”她更加恼火起来,却无话可答,脸又一次因尴尬而变得绯红。

“把这些花扔出去!”她向他大声说,完全是一种命令的口气。

“……”他一动也未动。

她的脸一时紫红得比达子香的颜色还深,用手朝他一指,面对我们大声说:“他,他是个思想反动的编辑!编辑出版过好几本反动的黑书!你们要监督他进行思想改造!……”

我对当编辑的人怀有一种深深的敬意。我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就是某出版社的编辑,他大半辈子都在同别人的稿纸打交道。用我母亲的话说,他是在别人的稿纸上一格一格爬过了一生。父亲一辈子编辑出版过不少书,却没有留下一页属于自己的文字在人间,只留下了上百件小小的不值钱的瓷器。那是许多作家和作者们送给他的。他一生唯一的乐趣仅仅在于此——收藏这类小瓷器。这上百件小瓷器目前只留存下来一件,是母亲作为父亲的遗物珍藏的,其余的全在十年动乱之中遗失了。我常常不无同情和惋惜地想,如果父亲把用在别人作品上的心血和精力分散出一小部分,一定是可以自己写出一本什么书来的吧?

仅仅由于我对编辑这种职业的敬意,使我比其他知识青年们对杨昉——那个给我们宿舍烧炕的“思想反动”的编辑要“人道”一些。

我并没有主动与他接触。我是一个“接受再教育”的知识青年,他戴着一顶“反动”的帽子,我有顾忌。他没有注意过我,我却在暗地里处处留心观察着他。我观察出,他一点也没有那些命运乖舛的人们那种心灰意冷、失魂落魄、甘心受人摆布的表现。相反,他很乐观,一天到晚坦坦****、毫无精神负担的样子。即使在连长和排长面前请示什么,回答什么,也是从容矜持、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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