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昉的所作所为,常常叫人无法理解。收大豆的时候,我们在豆地边上发现了一对母子狍,两只狍子一前一后朝树林里奔逃,许多人在后面追,把手中的镰刀当标枪,纷纷朝狍子身上砍扔。母狍逃得很快,小狍由于惊惶,东跑一阵,西窜一阵,眼看就要被人们撵上。母狍忽然站住了,扭过头,迟疑了一刻,竟又冒着被同时逮住的危险,跑回小狍身边,陪着小狍一块儿再朝林子逃。人们在后面穷追不舍,呐喊,飞抛镰刀。母狍忽然又站住了,再次扭过头,愣愣地瞧着追近了的人们,竟折转方向,朝公比拉河边逃去。人们都舍弃了小狍,追捕肥大的母狍。母狍逃一段,停一阵,然后再逃。小狍早已窜进林子里去了,母狍却被四面包围在河边。它刚跃起来要跳进河里去,一把镰刀砍在它的后腿上。它栽倒在地,没等它再站起来,就被赶上来的人压在身底下了。
捕获了狍子的人们,个个兴奋。
“真是傻狍子,一点都不假,不往林子里逃,偏往河边跑!”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我看它比人聪明。”杨昉走了过来,接过那句话说,“它是为了那只小狍子脱险,它的目的达到了。”他同情地望着那只受了伤被逮住的母狍,仿佛觉得它的被逮是很悲壮的。
葛排长迅速地解下鞋带,把狍子的四蹄捆上了。而后拍拍狍背:“这家伙真肥,准有七十多斤!”
连长看一眼手表,很有把握地说:“要是现在就派人送回食堂去,晚饭准能吃到狍子肉!”
“我把它扛回去吧!”杨昉自告奋勇。
连长点头同意了。
开晚饭时间,人们早早就排在了窗口前,专等吃狍肉。可空等了一场,炊事班长说,根本就没见到一根狍子毛。
连长气鼓鼓地去找杨昉,劈头便问:“狍子呢?”
“我放了!”杨昉平静地回答。
“放了?你怎么就给放了?!”
“要是换一只狍子,我就不会放了。可这只狍子太有灵性了,我不忍心看它叫人杀掉。”
“你,你这不是成心拿大伙耍着玩嘛!”
“就算我买它一条命还不行吗?按猪肉折价,七十斤,七十元钱。”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钱,“给,点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连长嘴里半天才挤出四个字:“岂有此理!”没接他的钱,恼得涨红了脸,拂袖而去。
三
团里突然来了调令,调我到宣传股当宣传干事。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便跟我的好朋友王文君私下里商议。我和王文君是到北大荒之后才认识的。他的爸爸是个“走资派”,因此他时时事事处处小心谨慎,不得罪任何人。他为人很厚道,在大宿舍里是个弱者,常常无缘无故受到别人的捉弄和揶揄。当时我无形中养成了同情一切弱者的性格,以专爱打抱不平的“拼命三郎”自居。他把我看成“保护人”,我把他视为能够推心置腹的唯一可信赖的伙伴。人活在世上,如果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生活可就太没意思了。经验告诉我,信赖弱者比信赖强者可靠。
我问他:“团里怎么会知道我这样一个人呢?”
他想了想,很肯定地回答:“准是潘参谋长向宣传股推荐的。”
“潘丽华?”
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能这样肯定?”
“她跟我说起过你。她说你很有才华,能写一手好文章,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说,可是你后来有点对政治斗争厌倦了……”
“她怎么会对你说起我呢?看来你们的关系还挺不一般呢!”我对他的信任不禁动摇起来,口气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来。
“不!不!……”他连声分辩,脸红了,讷讷地说,“我和潘参谋长只是一般的同志关系。连同志关系也说不上!市委夺权的那次武斗中,她被红二司的几个人追得沿着马路逃,逃到我家去了,是我把她藏在我家里才……要不她那次说不定就没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对,就是这么回事!你可千万别误会!不过,说实在的,她对我挺关心的。她说,像我这样的人,一定要以实际行动得到党的信任,今后政治上才会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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