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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_梁晓声(北大荒纪实) 第(7/9)页

我很同情地望着这个“走资派”的儿子,同时打定了主意,不到团里去当什么宣传干事。我才不需要那个潘丽华来提拔我呢!

没想到,那次交谈,竟是我和王文君的最后一次交谈。

几天之后,公比拉河由于山洪暴发,变成了一条汹涌湍急的大河。河水淹了坐落在河边的马厩。人们听到紧急的钟声,半夜三更爬起来,都奔到河边去抢救草料、马匹、驭具。一捆麻袋被卷到河心,冲出老远。王文君要跳到河里去捞,好多人都制止。河水已涨到两米多深,流速很急,从山上卷来许多断树、石块,实在有些冒险。

他生起气来,说:“那就眼睁睁地瞅着国家财产受损失吗?我们天天讲‘宁为“公”字前进一步死,不为“私”字后退半步生’,现在就是考验的关头,难道就当口头革命派吗?”

我紧紧拉住他不放,提醒:“可你的水性并不好哇!”

“现在要检验的不是哪个人的水性!是革命性!”说罢,他挣脱我的手,穿着棉袄扑通跳下河去。他刚游到麻袋旁,就开始下沉了。岸上的人纷纷跳下河去救他,他却转眼被河水吞没了,冲走了,在北大荒那个冰雪未消的四月的深夜里。记得那天夜里的月光非常清冷。第四天,才在公比拉河下游十几里远的地方找到他的尸体,紧紧地搂抱着那十来条一捆的麻袋。我亲眼看到,人们为把那捆麻袋和他的尸体分开,竟不得不掰断了他的三根手指……

连长十分难过,说:“我有罪!我有罪!马厩当初不该修在河边……”

从不发火的葛排长大发雷霆:“你们岸上的人都是呆子、痴子吗?为什么不制止他?为了一捆麻袋,就是一捆麻袋……叫我们怎么向他的父母交代?……”排长说着说着,放声大哭。

连队开了很隆重很庄严的追悼会。

团党委授予王文君“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称号。

团宣传股的报道员闻讯前来采访。

《兵团战士报》登载了他的英勇事迹。

然而他毕竟才十九岁就死了。在我敬佩他的同时,内心深处却为他产生一种惋惜,一种不能明言的悲哀,一种恨。我恨潘丽华,认为王文君的死,她应负有不能推卸的责任。应《兵团战士报》的要求,我写了一篇悼念王文君的文章,其中融进了我的种种感情和思想。

我觉得,王文君那天明明知道自己会死却还是要往河里跳。因为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做的任何一件好事都被说成是伪装积极、骗取信任、别有用心!看来我只有哪一天用一死来表明这一点了!”想起他说的这句话,我的心头不禁滚过一阵战栗!

愿这个“走资派”的儿子灵魂安息!

如今,我更加怀念我诚实厚道的朋友!

我永远哀悼这可怜的十年动乱之中的弱者!

我给杨昉看了这篇文章。杨昉要我把这篇文章收藏起来,别寄出去。

他说:“你无非想讲几句真话,我理解你。你知道高尔基为什么叫高尔基吗?这个笔名是‘痛苦’的意思。人,不能讲真话是最大的痛苦。痛苦就暂且痛苦一个时期吧!痛苦会促使你思考,思考会促使你成熟。”

我没有听从他的劝告……

几天之后,我被连长叫到连部。

“你写了一篇什么文章?”连长劈头便问。

“是的。”我承认了。

“你他妈的龟儿子!”连长破口大骂,“你奶毛干了没有?拔几根给我看看!别人都是毛毛虫,就你他妈的有思想是不是?!明天,不,今天你立刻就给我回城探家去!没有路费到会计那借!三个月之内不许你回连队!”

连长如此发火,我料到那篇文章准定惹下了什么大祸。我去找杨昉,向他吐露了自己的不安。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你还想躲回城市去?!你躲得过去吗?!事到临头你才找我!找我有什么用?!”

他发的火一点也不比连长小,只不过没有像连长那样张口骂娘。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没有躲回城里去。

想不到我那篇不到三千字的文章,居然惊动了从兵团到省里的许多大人物。大人物们一一作了批示:思想斗争的新动向。

思想斗争当然属于阶级斗争的一方面。

上面很快就派来了“钦差大臣”,亲临阶级斗争火线。

我们连队停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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