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员、党员、干部、战士、积极分子,各种人物分别组成的学习班,动员、启发、引导,讨论了整整两天,为一次大批判开路。
批判会那天,我当真被吆喝到前面去当“活靶子”的时候,心里反倒坦然起来。
“借题发挥,否定知识青年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的必要性”“宣扬资产阶级活命哲学”“公然和‘斗私批修’的伟大指示唱反调”……一顶顶帽子压在我头上。我知道那全是些言不由衷的批判。
“宁为‘公’字前进一步死,不为‘私’字后退半步生”,这句口号贯穿始终,伴随阵阵呼喊,加强了批判会的声威。
批判会结束后,“钦差大臣”们当场宣布,要在全兵团七个师、一百二十多个团、三千多个连队内,对我进行巡回批判。此决定刚宣布完,杨昉站起来了。
“我声明,”他镇定地说,“那篇文章不是他写的,是我写的。这个年轻人看过我写的那篇文章,在发表欲的驱使下,剽窃了我的文章。与其把那些罪名加在他头上,对他进行巡回批判,莫如针对我。”
想不到他会这样做!
我愕然了!怔怔地望着他。
所有的人都愕然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他身上。
“你、你、你有原稿吗?”
“钦差大臣”们疑惑地追问。
“原稿我已销毁。”他依然那么镇定。接着,他把我写的那篇文章从头到尾几乎一字不差地背述了一遍,以此证明他是那篇文章的真正执笔者。
我怎么能想到他会具有这种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呢!
那几位“钦差大臣”虽然对此半信半疑,但却对他比对我更感兴趣。
把一篇“反动文章”和一个“反动编辑”联系在一块儿,岂不是“狠抓阶级斗争”的伟大成果吗?何况他不打自招!
“钦差大臣”们是多么振奋和鼓舞哇!
无论我怎样解释、争辩、吵闹,都半点用处也没有。
第二天,杨昉被带走了,代替我去接受三千多个连队的巡回批斗。
排长亲自抱了几卷厚厚的草苫子,铺在马车上。他一眼也不看杨昉,却对那几个押解者说:“怕你们冻坏了呀!”
连长远远地站在大宿舍门前,望着杨昉坐上了马车,慢慢脱下自己的大衣,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连长把大衣塞到我怀里,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朝马车翘了翘下巴,一转身走进大宿舍去了……
我捧着大衣走到马车跟前,望着杨昉,说不出话来。我把大衣一塞给他,眼泪便唰地涌了出来。
“别难过嘛!”他微笑着说,“你还记得那只傻狍子吗?那只很有灵性的傻狍子……”
他就这样离开了我们那个小小的“夹皮沟”。临行前,将一把钥匙交给了我,嘱咐我替他保管好他唯一的财产——一只旧木箱。
一万次的悔恨加上十万倍的痛苦也不能抵消我在这件事上的罪过。
悔恨和痛苦至今仍像老鼠一样啃咬着我的心!
那时我才理解,他为什么对我讲到高尔基——“痛苦”的笔名。
我打开他那只木箱的时候,惊呆了。在几件破衣服下面,放着满满一箱子信,至少有几百封。我从最上面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中抽出信纸,看过之后才明白,根本不是信,是一部长篇小说手稿中的几页……我恍然大悟,原来他白天把一部长篇小说的初稿中的几页背下来,夜晚再装成写信的样子凭记忆并经过文字润色后工工整整地抄下来!谁能想到?!
春播之后,二十二岁的参谋长潘丽华到我们连队“蹲点”来了。她比以前消瘦多了,脸色也苍白了,好像刚刚害过一场大病的样子。一见到她,我就想到了王文君的死。想到这一点,我就产生了一种想对她实行报复的念头。我甚至把杨昉这笔账都很不公正地算到她头上了。一天,我借口找她有话单独谈,把她骗到了连队后面的山上。
“你要跟我说什么话?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跟我说?”她疑惑地问。
我从草窠间找出一把事先放在那里的铁锨,朝她手中一递:“挖!”
她迟疑地接过铁锨,又问:“挖什么?”
我冷冷地回答:“挖坟!”
“挖坟?给谁挖坟?……”
“给你自己!”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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