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瞅着他那像石滚子般厚实的脊背,恨死他了。“这是顶顶丢人的勾当啊,叫别人知道了我可怎么活!……”她内心感到从未体验过的惶恐不安。不知为什么,刚才发生的事,令她联想到了他杀猪时的情形。他是村里人人翘大拇指头的杀猪好手,不用帮一把忙,口中叼着杀猪刀,扑倒要杀的猪,单膝压住,转眼就能麻利地捆住猪的四蹄。二百多斤重的肥猪,抓住捆牢的前后蹄,玩似的就能拎起来放到杀猪的案板上。每次杀猪,一刀下去,扭个劲儿,拔出刀往血盆里一扔,照例要卷支烟吸,一边吸,一边饶有兴趣地瞧着鲜红的血浆往盆里喷涌。卷烟吸剩小半截,每次都照例地往冒着血沫的猪鼻孔里一插,照例地说出那一句逗哏的话:“猪大哥,吸口烟吧!”令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和孩子们极为开心,嘻嘻哈哈一阵子。他自己也便咧开大嘴,露出满口被烟熏黄了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得意非常。尔后,提上人家谢他的猪肠子猪尾巴,晃晃****地离去。她也曾瞧过他杀猪,也曾被他逗乐过。但从这一天开始,她心底里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无法清除的恐惧。
他扭回头看了她一眼,手伸进衣兜里掏什么。掏了半天,掏出一叠肮脏的卷烟纸,撕下一条,转身递给她,语调温柔得异乎寻常地说:“包上你的手。”
她低头瞧手,手背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很深很长的口子,还在流血。她不接他递过来的肮脏卷烟纸,把手背贴在嘴上吸吮。吸了一会儿,“呸”地吐出一口血。
“你刚才那个样,好像我要杀你!”他说,又将鞭杆插在车辕上,两条腿也收到车板上,盘起来,和她脸对脸坐着,目光又眈眈地盯着她胸前衣襟隆起的部位,衣襟掉了两颗扣子。
她本能地用手掩住衣襟,防范地朝后挪了一下身子。因为她对他如此恐惧,他似乎感到很快活,嘿嘿乐了。
“金锁的姐、二虎的妹子,还有……罗锅会计的老婆,都跟我好过!别的女人,嘻!……”他愈加得意,那种表情分明是,我够抬举你的了!
她脸上却毫无表情,黑眸咄咄地瞪着他。如果当时她手中握着一把刀,她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一刀杀了他!……
马车进了村口,她蹦下车时,他说了一句:“明晚我在马棚等你!”叭地在空中甩了一声炸鞭,将大车朝马棚赶去。
那天夜里,她几次从噩梦中惊醒。重新入睡,又接着做同样的噩梦。
第二天清早起来帮娘烧饭时,娘注意地端详了她几眼,疑心地问:“你夜来哭过?”
“没,没,娘。臭虫老多,咬得我一宿没睡。”她就用这话遮掩过去了。
天将一擦黑,她就不迈出门槛一步了。娘支使她到村里的碾坊去磨豆子,她谎说身子不舒服,没去,不敢去,碾坊离马棚太近。
几天之后,爹和娘商议,要杀家里养的那口没满膘的肥猪,暂缓拮据。
娘打发她去请邓宝柱。“不,我……我不去。”她惊惶得跟什么似的。娘骂:“死丫头!养大你了,就敢不听大人的指派了么?不去拧碎你脸!”“我……我怕……”“他又不是雷神爷下凡,怕他咋的!快去请来!”她不敢再回嘴,只好去。他住马棚旁的一幢小土坯房里。她没进他的屋,在外面叫了他几声。他哈腰钻出门,一手拿着件破褂子,一手拿根纳鞋底儿使的大针。
“你,怎么大天白日来找我!那天晚上为啥不来?叫我好等!”他四面瞅瞅,见附近无人,两步跨到她跟前,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进屋!”
她像被电了一下,身子倏地一抖,提防地躲开几步,不敢正眼瞅他,低声说:“我娘叫我请你去杀猪。”“杀……猪哇?猪肠子猪尾巴我早吃腻歪了,你不进屋,我就不去!”听他这么说,她也不央求,转身就走。“哎,哎,你等会儿嘛!我哪能不去呢!”见她站住了,他又说:“冲你,我也得去哇!”
他慌忙地回到小土坯房里,带上杀猪的家伙,随在她身后,朝她家里来。他跨着大步赶她。她走得飞快,脚步紧捯紧捯。直到她家门口,他竟没赶上她,也没能跟她说上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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