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腊月,她出嫁了。十七岁。从此,她好听的名字“秀娥”,不常被人叫起了,而被称作“宝柱媳妇”了。
结婚的头天晚上,娘叮嘱了她许许多多一个好媳妇应该至死不忘的话。她只记住了顶要紧的一番话:“女人是船,男人是拴船的桩子。世上只有船桩放船行的理,没有船挣断缆绳的理!没这理!”
喜事办得草率,倒还热闹。宝柱人缘不善也不恶,但毕竟是村里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人物,而且是个正当壮年的光棍,比一般人结婚稍不寻常,村人们倒乐得凑趣。在那些嬉皮笑脸、打科逗哏的男人中,她瞥见了一双很沉静、很灵秀的大眼睛,痴呆呆地注视着自己扑过粉、抹了红嘴唇的脸。那是老村长的儿子肖立文。她和他曾同桌念过三年小学,后来爹说一个女孩子念书没用场,耽误给家干活,不许她念了,她和他也就不再是同学了。那一年他已考进了县城里的寄宿高中,不常回村的。所有那些调笑胡闹的男人,并没使她怎样地难为情。她冷若冰霜,端坐如钟,不理睬他们。他们也就没机会过分放肆。倒是高中生的那双大眼睛,注视得她血一下子涌到脸上,羞得不行。于是她侧转身,勾下头,不敢再抬起。
宝柱极其慷慨地请人们吃“杂拌糖”,吸“握手烟”。到高中生跟前,不但不给糖,不递烟,反而不客气地将他朝门外推:“出去!出去!小毛孩子进我洞房来凑什么热闹,夜里做梦娶媳妇玩去吧!”将他推出门外还不算,并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于是那些男人们哄然大笑。
“咦,老村长咋不到场?”有人问。
宝柱怔了一下,目光眈眈地盯在司仪脸上。
“他感冒了,发烧呢!”司仪赶紧解释。
“中午我还见他好端端的嘛!”问的人似乎不相信。
“急发烧。刚才我又去请过的,说烧退点就来。”司仪自己分明也不太相信。
老村长到底没来,可能烧一点都没退。
新婚之夜,宝柱在被窝里把她紧紧搂在怀中,乐得跟神仙似的,美滋滋地说:“这是天定的姻缘,该着我邓宝柱这辈子造化,到手你这么个可心的小媳妇!”大车老板兼业余屠夫,竟也情不自禁地对她百般的温柔,千种的爱抚。那一夜她神魂颠倒,对他的恐惧消除了一半:“我今朝是他的媳妇了,此后我要一心一意和他过日子!”她像对自己,也像对冥冥之中的什么主宰发誓。不过这誓语没说出口,发在心里头。
大车老板对自己的小媳妇还算知疼知爱,不消说,要在他顺心的时候。一个月里他大约总有那么十来天莫名其妙地不顺心,一天里也总有那么几次在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顺心。不顺心了,就骂她,就打她。儿时爹不也时常莫名其妙地打她出气么?娘不也时常无缘无故地将她没头没脑地骂一顿么?被打被骂,她便这样想。如此一想,便觉得原本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了。何况他骂过打过之后,往往还会哄她、赔不是,甚至跪在她面前,自己扇自己嘴巴子的事也是有的。逢这时,她就会恰到好处地使些小性子,很有分寸地冷淡他,故意板起面孔不理睬他,或者掉几滴苦人儿泪,撩得他非将她抱在膝上像大人哄孩子似的哄上一阵,方才笑逐颜开。她就从此中获得一个女人支配和征服一个男人的心理上的趣味和快感,也从此中体味和享受夫妻间的恩爱。她认为这便是恩爱。一个做了媳妇的女人对于一个是自己丈夫的男人,除此之外还能幻想得到些什么感情范畴的东西呢?不过也有小性子使得不适火候的时候,惹得他恼了,一时暴起,吃大亏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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