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处处用娘说的那种好媳妇的标准检点和反省自己。沿江村在松花江岸。松花江流到这里,似乎疲倦了。江面虽然开阔了,流速却滞缓了。江上没架桥,但天天有渡轮摆渡。村里的人们或马车要进县城,非搭渡轮过江不可。过了江,还有三十里路。农闲时节,成帮结伙地过江,到县城去看流浪戏班子演戏,是村里人们最大的精神享受。有次,她想给男人做件新褂子,和几个姑娘媳妇进县城扯布,正巧碰上一个戏班子演戏,经不住**和怂恿,买张票进场了。没看完就不敢再看下去,匆匆忙忙地独自往回赶。过了江,天黑了。一进家门,见他的脸比戏中的法海和尚还可怕。她自觉有错,赶忙到灶间去做饭。做好了,赔着小心给他端到桌上。
他问:“咋才回来?”
她临时编不出什么理由搪塞,只好实说:“在县城看戏了。”
“好看么?”
“好看。《水淹金山寺》,扮许仙那个小生比俊女子长得还……”
“扯的布呢?”
“布……哎呀,许是丢在戏园子里了……”
“啪!”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你还回来干什么?看上了那戏子,怎么不跟他私奔了!……”他掀了饭桌,模样凶神恶煞。
她不敢言语,悄没声地躲到灶间去了。
从此,她再不过江去看戏了。
……
宝柱喝酒的本领和杀猪的本领在村里都是数第一的。而他挣现钱的本领也绝不次于前两种本领。挣的钱尽数买酒喝进肚里去了。
开春,松花江涨水了。接连数日,他一有空儿就去江边转悠,看着渡轮南来北往。
一日,吃罢早饭,他对她说:“跟我到江边去。”他不知夜里从哪儿搞到两块跳板,她在前,他在后,扛着往江边走。她那时怀在肚里的孩子已快近产期了。
到江边,放下跳板,她喘成一团,许久才平息下来,狐疑地问:“这干啥?”
“你别管!”他盯着开过江来的渡轮。
渡轮靠岸了。江中涨水,踏板连不到江岸的地面。大车老板便将抬来的两块踏板搭到船上。船上有村里的熟人,不禁高声夸奖:“宝柱大好人!”
他在岸上嘿嘿笑道:“少你娘的奉承我!邓宝柱做好事不图好报,图的是钱!”接着,扯开嗓子对船上的全体人喊:“不愿湿了鞋袜裤脚的,从我跳板上过!邓宝柱不拿大头,只收五分钱!预备好零钱,五分!”又对她吩咐:“你,去守着那块跳板。我守着这块。生人熟人,一般看待!”这一来,船上的人们纷纷骂起缺德来。骂归骂,大车老板不在乎。人们不得不从他的跳板上过,不得不乖乖地将五分钱塞到他的大手里。而她,脸却羞得绯红,低垂着头不看任何一个人,像旧社会迎候官码头的小丫鬟。她不敢不收人们的钱,他时时将目光向她一瞅,监督着呢!她觉得接在手里的每个五分钱,都像烧红了似的烫手心。
只有一个人没从跳板上过,不脱鞋,也不挽裤筒,从船上直接迈进水中,从两块跳板之间蹚到了岸上。众目睽睽之下,此人神态非常从容、非常矜持。上了岸,才挽起裤筒,脱下湿鞋拎在手中,赤足而去,头也不回。
此人是老村长的儿子,胸前佩戴校徽的肖立文。
“好小子!”有人喝彩。
“有骨气!”有人这么说。
“妈的,就算老子的钱丢进茅坑了!”有人横了宝柱一眼,嘟嘟哝哝。
“老子这叫按劳取酬!你小子不愿花那五分钱,可以跟他学么!”宝柱理直气壮,又恨恨地盯着高中生远去的背影,骂不绝口:“妈的,什么玩意!念了几天臭书,就像个人物似的,扎起架子来啦!省下那五分钱,能让你老娘孵出崽来不成!见钱眼开的东西!……”
她,再也听不下去,看不下去,将攥在手中的一把零钱扔了一地,一扭身就朝村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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